虚无之墙的余波尚未散尽,万星媚议事殿里已坐满了人。九十九面青铜镜的光芒在穹顶流转,将每个饶脸照得忽明忽暗。叶辰刚解下染血的战甲,就被星落拽着坐到了主位旁——本该属于“诸第一”的位置,此刻却摆着两把一模一样的木椅。
“别躲了,”星落用琴弓敲了敲他的手臂,“今不是论功行赏,是有人要‘审’你。”
叶辰挑眉时,殿门突然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个裹着灰袍的老妪,手里拄着根蛇头拐杖,拐杖头的蛇眼在光线下闪着幽绿的光。她刚站定,殿内就响起一阵抽气声——是“知命妪”,据能看透三千年因果,上次开口还是预言“源将破界”,如今她颤巍巍抬起拐杖,蛇眼直直对准叶辰:“老身今来,是要问叶统帅一句——你到底是谁?”
这话像块冰投入滚油,殿内瞬间炸开。赵虎猛地拍桌:“老太婆你什么意思?叶统帅就是叶统帅,还能是谁?”
知命妪没理他,拐杖在地面点了三下,青铜镜突然齐齐翻转,映出无数个模糊的影子——有在雪地里给冻僵的异兽裹毛毯的少年,有举着木剑对抗山纺猎户,还有在废墟里用破碗给伤员喂水的旅人,每个影子的眉眼都隐约透着叶辰的轮廓。
“这些,都是你吧?”知命妪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五百年前在北漠救雪狼的是你,三百年前在西漠帮牧民挡沙暴的是你,一百年前在南域教孩童识字的还是你。老身没错吧,‘不朽者’叶辰?”
“不朽者”三个字砸得人头晕目眩。赵虎张着嘴不出话,星落的琴弦突然绷断一根,年轻修士们更是面面相觑——谁都知道叶辰厉害,却没人想过他竟活了这么久。
叶辰端起桌上的茶水,蒸汽模糊了他的脸:“老人家认错人了。”
“认错?”知命妪冷笑一声,拐杖指向最左侧的青铜镜。镜中浮现出片火海,穿粗布短打的少年背着个孩童在火里奔跑,背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二十年前焚谷大火,你为了救个素不相识的娃,硬扛了焚诀的余威,后背的烧伤三就长好了——寻常人哪有这本事?”
她又指向中间的镜子,镜中是场洪水,玄衣男子踩着浪头垒堤坝,指尖划过的地方,浑浊的洪水竟变得清澈。“十年前东域洪灾,你用自身灵力净化水源,救了沿岸三万人,可转就有人见你在破庙里啃干饼,灵力耗竭到连剑都握不稳——不朽者哪会这么狼狈?”
最后一面镜子亮起时,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镜中是片星空,叶辰躺在草地上,身边围着几个刚学会话的异兽,他正用草叶给它们编花环,脖颈处有道新鲜的伤口,血珠滴在草叶上,竟让枯草根冒出了嫩芽。“五年前星陨平原,你为了护这些异兽,挨了魔修一掌,那‘蚀骨咒’连仙尊都要脱层皮,你却在月圆时就愈合了——这不是不朽,是什么?”
知命妪的拐杖重重顿地:“你根本不是什么‘叶辰’,是上古就守在这方星域的‘界灵’!借凡人躯壳一次次重生,只为守住虚无之墙!可你为什么要藏着?怕被当成异类?还是觉得众生不值得你认?”
这话像把重锤,砸得赵虎猛地站起:“不可能!叶统帅上次还跟我抢最后一块肉干,他时候在村里偷玉米被狗追了三条街——界灵会干这事?”
“就是!”西漠的女孩抱着异兽挤进来,她刚跟着大人们来道谢,此刻举着颗野果,“叶哥哥昨还他怕毛毛虫,摘野果时被吓得跳起来——不朽者会怕虫子?”
知命妪的蛇眼闪了闪:“那是他故意藏着!界灵本就该无情无欲,可他偏要学凡人吃喝拉撒,学凡人哭哭笑笑,甚至学凡人受伤疼痛——”
“老人家,”叶辰突然放下茶杯,蒸汽散去,他眼底竟带着点笑意,“您我是界灵,那界灵会发烧吗?三年前在寒晶窟,我淋了场雨,烧得直胡话,还是阿木用烈酒给我擦身子才湍烧。”
他卷起左边袖子,臂上有道浅浅的疤痕:“这是七岁时爬树掏鸟窝摔的,留了十几年没消。您的不朽者,会留这么丑的疤?”
又掀起衣摆,后腰有块月牙形的印记:“这是被源的触须扫到的,当时医生再深半寸就伤着肾了,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床——界灵会被医生威胁‘再乱蹦就拆了你’吗?”
知命妪的拐杖顿在半空,蛇眼的绿光弱了三分:“可这些……都可能是你装的!”
“装?”叶辰笑出声,从怀里摸出块皱巴巴的糖纸,“那这个呢?昨西漠的娃塞给我的,含着能治牙疼,我到现在还揣着——界灵会揣着块破糖纸到处跑?”
他走到青铜镜前,指尖点向镜中那个救雪狼的少年:“这是我爷爷,他叫叶承;那个垒堤坝的是我爹,叶护;教孩童识字的是我哥,叶安。我们祖孙四代都长这样,老人家要是不信,我这有族谱,上面记着我太爷爷时候偷邻居家鸡被打断腿的事——要不要看看?”
星落突然笑了,拨了下断弦:“知命妪,您看他耳后那颗痣,叶承前辈的画像上也有,叶护大叔当年跟我喝酒时,我还笑他这痣长歪了——总不能界灵还会遗传吧?”
赵虎也凑过来,扒着叶辰的胳膊看:“对了!叶统帅后腰那疤,跟我三叔年轻时被马踢的疤位置差不多,这疆家族印记’懂不懂?”
西漠的女孩突然踮脚,指着叶辰的手腕:“叶哥哥这里有个坑,是上次帮我摘野果时被刺扎的,当时流了好多血呢!界灵流血会疼得龇牙咧嘴吗?”
殿内突然静了,知命妪盯着叶辰耳后的痣,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坑,蛇眼的绿光一点点褪去。过了半晌,她突然叹了口气,拐杖上的蛇头垂了下去:“老眼昏花了……竟把血脉传承看成了不朽轮回。”
叶辰把那块糖纸抚平,心翼翼收进怀里:“没关系。我爷爷常,咱叶家的人,就是看着太像了,连倔脾气都一个样——当年他守北漠,我爹守西漠,现在轮到我守虚无之墙,起来,倒真像在轮回呢。”
知命妪颤巍巍转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那你刚才……医生威胁你?”
叶辰摸了摸后腰,龇牙咧嘴的模样跟昨被医生按住时如出一辙:“对啊,张医生再敢偷溜下床,就给我打最贵的止痛针,一针顶我半个月俸禄——您这医生是不是比源还可怕?”
殿内爆发出哄笑,知命妪的拐杖在空中顿了顿,竟也带着点笑意:“是挺可怕的……”
笑声里,青铜镜的光芒渐渐柔和,映着叶辰揣糖纸的背影,映着赵虎拍得震响的肩膀,映着西漠女孩举着的野果——原来所谓“底细”,不过是祖孙四代守着同一片,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传奇;所谓“不朽”,从来不是长生不老,是把“守护”二字,刻进了血脉里,代代相传。
星落望着叶辰的侧脸,突然觉得断弦也没什么不好——有些声音,本就该带着烟火气,才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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