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雪,悄然而至。
逍遥界已不复昔日三十六重那般辉煌通明,唯有青莲池畔三间茅屋,一盏暖灯,映着漫飞雪,安静得仿佛地初开。
张玄蹲在院中,正心翼翼地摆弄着一架用山间紫竹扎成的巨弩模型。那弩形制古拙,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斩断因果的锐气,正是昔日曾威慑诸圣的“弑圣弩”的模样。只是如今,它不再是杀伐之器,而是今夜将要绽放于夜空的烟火。
“你这手艺,倒是比炼制神器时还精细几分。”陈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披着一件素白的斗篷,发间依旧别着那半截断裂的玉簪,手里提着一坛刚温好的酒。
张玄回头,见她立在雪中,灯火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在光影下愈发明显。他笑了笑,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气息流转,轻轻拂过弩身一处不够圆融的接口,将其悄然修正。“毕竟是过年,总得有点样子。只可惜,如今点石成金、虚空造物的神通没了,只能靠这双手慢慢磨。”
“这般才好。”陈丽走近,将温热的酒坛递给他暖手,“若举手投足仍是法则相随,这年过得又与往日那般打坐修行有何区别?”她望向那竹弩,眼神有些悠远,“做成它的样子,是怀念,也是告别。”
茅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黑衣的少年揉着眼睛走出来,嘴里嘟囔着:“吵死了……大半夜不睡觉,捣鼓这破竹子。”他看起来约莫人类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俊朗,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懒散劲儿,尤其额间一道淡金色的竖纹,偶尔开合,会流露出一丝看尽沧桑的淡漠。这便是扣肉以时空圣兽本源化形后的模样。
“破竹子?”张玄挑眉,故意晃了晃手中的竹弩,“待会儿它亮起来时,你子别眨眼。”
扣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毫无形象地蹲到屋檐下,撇嘴道:“不就是点光嘛,俺老……俺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及时刹住话头,似乎不愿提起某些过往,只是尾巴根处隐约有一条虚幻的狗尾巴习惯性地摇了摇,与这俊朗少年形象颇不相称,显出几分滑稽。
陈丽忍俊不禁,将一杯酒塞到他手里:“是是是,扣肉圣兽见多识广。那等下烟火亮了,你可别看得发呆。”
“哼!”扣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被辣得龇牙咧嘴,却强撑着摆出不屑的模样。
雪越下越大,地间万俱寂,唯有青莲池水氤氲着淡淡的混沌气息,池中那株唯一的青莲在风雪中轻轻摇曳,莲心深处,仿佛蕴藏着一个个宇宙生灭的光影。
时辰已到。
张玄并指如剑,指尖却无神力涌动,只以一丝残留的法则感悟为引,轻轻点向竹弩末赌药捻。
“嗤——”
一点火星亮起,随即沿着药捻急速蔓延,瞬间点燃了弩身内精心布置的炎石粉与各种矿物颜料。
轰!
一道璀璨夺目的光箭自弩身上冲而起,撕裂沉沉的雪夜,直射穹。下一刻,光箭在高空轰然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响,只有一片绚丽无声的光雨洒落。那光芒在空中不断扭曲、变形,竟缓缓凝聚成一个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
有手持断剑、周身剑气纵横的刘芒,他虚影回眸,嘴角似乎还带着那玩世不恭的痞笑,旋即化作点点剑光散去;有巧笑倩兮、操控着无数机关傀儡的吴妍,她虚影抬手,仿佛在组装着什么精妙的部件,身影灵动如初;有仙盟诸多长老弟子结阵抗敌的宏大场面,灵力光晕虽已黯淡,那份决绝却透过光影依稀传来;甚至还有冥河老祖那狰狞咆哮的血魔之相,在光华中扭曲湮灭……
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生死相搏的仇敌,那场席卷诸、决定无数文明命阅终局之战中的一幕幕,竟在这的竹弩烟火中,一一重现。
光影流转,映照着张玄沉静的脸庞,他漆黑如墨的右眼底,一丝极淡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那是创世之瞳彻底沉寂后留下的最后痕迹,此刻却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仿佛被这光影勾起了深藏的疲惫。
陈丽静静地望着空,那些身影映入她清澈的眼眸,又悄然散去。她端起手中的酒碗,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倾入身旁的青莲池郑
酒水落池,荡开圈圈涟漪,池底深处,似乎有被封印的弑圣弩残片和道预警核心微微共鸣,发出几不可闻的低吟,随即又被无尽的混沌气息淹没。
“敬自由。”她轻声道,声音融在风雪里,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
池中青莲无风自动,莲瓣轻颤,仿佛在回应她的祭奠。
扣肉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脸上那副懒散不耐的神情消失了,他仰着头,望着空中那不断生灭的光影,额间的竖纹微微开启,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解脱。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一群不省心的家伙……总算能歇歇了。”
空中的光影渐渐淡去,最后化作无数光点,如雪般簌簌落下,融入漫飞雪之中,再不分彼此。
一场盛大的怀念与告别,终归于寂。
茅屋前一时无人话,只有雪花落下的声音。
半晌,扣肉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瞄向屋里:“酒还有吗?刚才那杯没尝出味儿。”
陈丽噗嗤一笑,眼底那点感伤被冲淡了不少:“有,管够。今日过年,破例让你多喝几杯。”
张玄也笑着摇头,拍了拍身上的雪:“进屋吧,外头冷。我再去烤几条鱼,这次心些,绝不引来雷地火。”
“你可拉倒吧!”扣肉立刻瞪眼,“上次差点把茅屋点了,忘了咱们现在可经不起折腾?还是俺来,俺用爪子……呃,用手扒拉炭火都比你这冒牌雷神稳当!”
“你谁是冒牌雷神?” “谁接话就谁!”
两人拌着嘴往屋里走,仿佛还是当年在那狭出租屋里互相拆台的模样。
陈丽笑着跟在他们身后,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恢复平静的青莲池。池水幽深,倒映着漫雪光,深处那一点被山石镇住的泉眼,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符文流光,快得仿佛是错觉。
她目光微凝,随即又释然,转身步入温暖的屋内。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映得三人脸庞发红。简单的木桌上摆着几样菜,一坛新开的酒香气四溢。
扣肉果然抢着去照看烤鱼,虽是人形,动作间却总还带着点犬类的习性,时不时凑近嗅一嗅,嘟囔着“火候还差一点”,那认真的模样引得张玄和陈丽相视而笑。
酒过三巡,身上暖了,话也多了起来。
扣肉抱着酒碗,眼神有些迷离,望着跳跃的火光,忽然道:“起来,俺以前好像真见过比这还亮的光……在一片……呃,好多猴子的地方?”他甩了甩头,额间竖纹闪烁,“记不清了,好像也是过年,吵得很。”
张玄和陈丽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这大概是他体内那根孙悟空毫毛所化的本源,在酒精作用下泛起的极其久远的记忆碎片。他们并不破,只是张玄笑着给他又斟满一碗:“那定是极热闹的景象。”
“可不是嘛!”扣肉用力点头,随即又垮下脸,“就是后来……不太好,不太好……”他似乎不愿深想,埋头猛吃烤鱼。
陈丽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忽然看向张玄:“若当年在蓝星,我们没有触发那星际寻宝系统和工系统,没有踏上这条路,如今又会是怎样?”
张玄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简陋却安宁的茅屋,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还有眼前陪伴至今的挚爱与伙伴,缓缓道:“或许会是另一种人生。但……未必能有此刻这般,真正明白‘逍遥’二字之重。”他笑了笑,“这因果,承得虽苦,却不悔。”
“是啊。”陈丽也笑了,笑意温润,“能于此间,看雪饮酒,便是逍遥。”
此时,扣肉忽然抬起头,竖起耳朵,额间竖纹彻底睁开,流露出一丝警惕的金光:“池子底下那东西……刚才是不是又动了一下?”
屋内气氛瞬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张玄神色不变,抬手轻轻压下扣肉紧绷的肩膀:“封印无恙。是方才烟火中的法则余韵,引动了些许残留气息,无碍。”他语气平静,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扣肉仔细感知了一下,确认那波动确实微弱且迅速平复,这才放松下来,嘟囔道:“最好是……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安生。”但那瞬间的警觉,却暗示着平静生活之下,仍有潜流不曾真正远去。
陈丽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起白日里在灵田中发现一株稻穗竟结出了宛若星图的奇异谷粒,被扣嘴馋偷吃后,他额间竖纹竟清明了一整日的事。
扣肉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争辩道:“那叫品尝!品尝!俺那是帮你们检验灵植异变成果!”
“是是是,检验到直接吞进肚子里去了。”张玄揶揄道。
笑声再次充满茅屋,将那片刻的微妙紧张驱散。
夜渐深,雪稍停。
酒坛将空,烤鱼也只剩骨架。
扣肉变回黑色土狗的原形,蜷在火炉边最暖和的位置,肚皮朝上,露出腹部一道极淡的银色旧疤,睡得四仰八叉,偶尔爪子还抽搐几下,仿佛在梦里追逐着什么。
张玄与陈丽收拾好碗筷,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积雪映得微亮的夜。
远处山峦起伏,寂静无声。曾经的三十六重、星舰楼船、诸圣争锋、道反噬……所有波澜壮阔、生死搏杀,都仿佛被这厚厚的白雪温柔地掩埋,化作了这片田园洞安稳的背景。
“又是一年。”陈轻声道。
“嗯。”张玄握住她的手,掌心那些早已淡化、却仍在雨会隐痛的法则刻痕,与她指间常年推演阵法留下的薄茧轻轻相贴,“往后年年,大抵皆是如此了。”
“这般便很好。”陈丽回握住他,语气安然。
窗外,青莲池水无波,那株混沌青莲静静伫立,莲瓣合拢,仿佛也陷入了沉睡。唯有池边雪地上,几瓣零落的梅花似的印记,浅浅淡淡,似是某种兽昨夜留下的足迹,一路延伸向后山密林深处,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悄悄覆盖。
屋内,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最后的火星,映亮一室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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