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重新被拨旺,驱散着夜寒,也试图驱散刚才的血腥与惊悸。
几人回到了最初扎营的地方,这里虽然临近事发地,但毕竟还有未燃尽的火堆和熟悉的气息。
司马懿被心地安置在一棵粗壮的老树旁,靠着树干半坐着。他后背的伤口已被阿古朵用扯下的干净里衣布料紧紧包扎起来,虽然简陋,但止血效果尚可。
失血和剧痛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退去,他昏沉地闭着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尖锐的、仿佛要撕裂背肌的钝痛将他从昏沉中猛地拽醒。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湛蓝色的蛇瞳倏然睁开,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疼……后背……火铳那一下……真够劲……”
“司马懿哥哥!你醒了!”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阿古朵听到动静,几乎是扑了过来,褐色的大眼睛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她不管不关一把抱住司马懿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的颤抖。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好怕……好怕你真的被那一枪……呜呜……吓死我了……”
她抱得极紧,手臂用力箍着,司马懿本就呼吸不畅,这下更是感觉要被勒得背过气去,伤口也被牵扯得一阵刺痛。
“咳……阿古朵,轻点……轻点……你再勒下去,我没被火铳打死,也要被你勒死了……”
司马懿忍着痛,无奈地拍了拍姑娘绷紧的后背。
“啊!对不起对不起!”
阿古朵这才反应过来,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脸上还挂着泪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破涕为笑。
“我……我太高兴了嘛!一下子没控制住……”
司马懿扯了扯嘴角,尝试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龇牙咧嘴。
“嘶……这钝痛腑…怎么还在?”
“别乱动!”
阿古朵连忙按住他,脸上摆出严肃的表情,解释道。
“子弹我已经用你镰刀尖心挑出来了,伤口也清洗过,敷上了我跟球球在森林里认得的止血草叶,用大叶子给你包好了。可能草药起效需要点时间,所以还会有点疼……你千万别乱动,免得伤口再裂开。”
司马懿闻言,心中微暖。他看向阿古朵,姑娘的眼睛还有些红肿,脸上也蹭着些黑灰和干涸的血迹,衣服也又脏又破,但眼神里的关切和如释重负却无比真实。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凌乱的乳白色短发,声音温和。
“谢谢你,阿古朵。多亏有你。”
阿古朵被他揉得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的猫,脸上泛起害羞的红晕,但随即又摇摇头,认真地。
“司马懿哥哥,你最该感谢的不是我,是春华姐姐!要不是她突然出现,一把抓住了那个坏蛋的枪,还……还收拾了他……我们俩可能就……”
她打了个寒噤,没再下去。
“春华?!”
司马懿心头一紧,立刻想起昏迷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和最后听到的蛇类嘶鸣。
“她人呢?她没事吧?”
“在那边呢……”
阿古朵指了指篝火另一侧稍远些的阴影里,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吞吞吐吐地。
“她……她没事,就是……现在正忙着呢……”
“忙着?忙什么?”
司马懿疑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篝火的光亮有限,那边影影绰绰,看不太真切,只能隐约看到司马春华修长的身影似乎在……不停地起伏、蜷缩?
“呃……忙着……呕吐……”
阿古朵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声道。
“啊?”
司马懿以为自己听错了,挣扎着想坐直些好看清楚。
只见那边,司马春华正半跪在地上,双手(或者前臂)用力按压着自己那异常鼓胀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明显的痛苦和不适表情。
她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类似干呕的“嗬嗬”声,修长的脖颈随着用力而不断伸缩。
紧接着,在司马懿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春华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变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腹部被强行推挤上来!
然后……
一只沾满黏液和胃液的、破破烂烂的靴子尖,颤巍巍地从她张开的嘴里伸了出来!
司马懿的瞳孔骤然放大,下巴几乎掉在地上。
那靴子一点一点地向外移动,带出了腿、大腿……最终,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合着吞咽逆流和物体摩擦的黏腻声响中,一具湿漉漉、僵硬扭曲、面色青紫的尸体,被司马春华完整地从喉咙里“吐”了出来,“噗通”一声摔在旁边的草地上。
吐完之后,司马春华像是用尽了力气,微微喘息着,然后极其嫌弃地扭过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吐了吐蛇信子,仿佛要把嘴里那股恶心的味道和感觉都甩掉,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
“真……难吃……又硬……又臭……嘶……以后……再也不吃……两脚的……嘶……”
月光和篝火交织,照亮了这超现实的一幕。司马懿看看地上那具刚刚被“归还”的猎人尸体,又看看一脸嫌弃、正用手背擦嘴的司马春华,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他把那个人……给吃了?!然后又……吐出来了?!”
司马懿的声音都变流。
阿古朵在一旁看着他的反应,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憋住,耐心地解释道。
“是呀!春华姐姐气坏了,那个坏蛋用火铳打了你,她就冲上去把他毒死,然后……大概是想给你出气,或者觉得‘伤害族长的坏东西就该彻底消失’?反正她就把他整个吞下去了。”
她顿了顿,瞄了一眼春华依旧有些隆起的腹部(虽然了很多),继续。
“不过,人对于春华姐姐来,体型太大了,而且看起来味道也……不怎么样。蛇类消化东西本来就很慢,需要很多热量。肚子里塞着这么大一个‘东西’,不仅消化起来是个大工程,还会严重拖累行动,让她变得笨重又难受。所以,估计是实在受不了,或者觉得不划算,她就又把他吐出来了。你看她现在是不是轻松多了?”
司马懿听着这离奇又合理的解释,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震撼、惊讶、一丝好笑,还有更多的,是心头涌上的复杂暖流。
这时,处理完“麻烦”的司马春华似乎感觉到了司马懿的目光。
她转过头,当看到司马懿已经醒来,正靠在树旁望着她时,那双猩红的竖瞳瞬间亮了起来,里面残存的冰冷和嫌弃迅速被纯粹的喜悦取代。
“族长!”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欢欣的轻嘶,甚至顾不上擦干净嘴角,立刻扭动蛇身,以最快的速度“游”了过来。
在司马懿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充满力道的拥抱!
冰凉柔软的身躯紧紧贴上来,那对丰满的酥胸因挤压而严重变形,紧紧抵在他的胸膛。
修长有力的黑色蛇尾更是自然而熟练地缠绕上来,与他盘坐的蛇尾交叠在一起,将他整个人圈入一个冰凉却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欲的怀抱郑
她把脸埋在他肩颈处,轻轻蹭了蹭,吐出的蛇信子带着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皮肤,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安心与快乐。
“族长……醒来了……没事了……春华……好高兴……嘶……”
司马懿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背上的伤口也被压得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推开。
他伸出手,一手轻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抚上她柔顺的黑发,指尖穿过发丝,动作温柔。
“今晚……”
他低声,声音有些沙哑。
“真的多亏你了,春华。谢谢你救了我,也救了阿古朵。”
司马春华抬起头,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映着篝火的光,也映着他苍白的脸。她慢慢地、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道。
“族长……就是春华的……一黔…嘶……”
她收紧手臂,将脸重新贴回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谁……也不许……伤害族长……嘶……谁也不许……”
司马懿心头一震,那股复杂的暖流终于冲垮了所有障碍,满溢出来。
他收紧怀抱,将这只虽然强大却依旧懵懂、将他视为整个世界中心的黑蛇女子,更紧地拥在怀郑
他闭上眼,感受着她冰凉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对她,也像是对自己。
“傻丫头……”
短暂的温存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打断。司马懿和司马春华循声望去,只见阿古朵和球球并没有休息,反而气鼓鼓地开始搬运那些猎饶尸体。
姑娘咬着下唇,脸绷得紧紧的,眼里还残留着惊悸,但更多是一种燃烧的怒火。
她吃力地拖拽着一具尸体的脚踝,一边拖一边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恨意。
“一群……一群该死的偷猎者!败类!人渣!”
她将尸体拖到空地边缘,开始用力扒拉对方身上肮脏的皮袄和靴子。
“我最恨你们这种人了!球球的家人……好多好多森林里的朋友……野猪阿壮、总是晒太阳的蜥蜴爷爷、爱捣蛋的猴群、一起守过山谷的狼兄、还有总是飞得很高的红鹰大哥……他们……他们好多都被你们这样的人用箭、用陷阱、用这种破火铳给害死了!”
球球跟在她身边,用巨大的熊掌帮忙拨弄尸体,它那张平日里总显得憨厚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罕见的、属于猛兽的狰狞怒意,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滚动的咆哮,仿佛在应和阿古朵的话,诉着同样的悲伤与仇恨。
一人一熊,动作默契,效率却不低。很快,几具尸体被堆叠在了一起,形成一个丘。
阿古朵又跑去抱来许多干燥的枯枝败叶,厚厚地铺盖在尸堆上。
司马春华看着那越堆越高的柴薪和隐约可见的肢体,猩红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尤其是看到阿古朵用一根削尖的木棍飞快地钻动另一块木头,火星迸溅时,她又不自觉地往司马懿身后缩了缩,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火……好大的火……要烧起来了……嘶……”
她低声,声音里带着对火焰根深蒂固的畏惧。
司马懿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道。
“别怕,这次的火,烧的是该烧的东西。伤不到你,也伤不到我们。”
阿古朵已经成功引燃了一簇火绒,她心地将火绒凑到枯叶堆下。
干燥的叶子瞬间被点燃,火苗“呼”地一声窜起,迅速蔓延,舔舐着更多的枝叶,很快,整个尸堆都陷入了熊熊烈焰之中!
“哗——!”
火光冲而起,比之前的篝火猛烈数倍,炽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周围的山林都映照得一片橘红。
燃烧的噼啪声中,夹杂着一些令人不适的细微爆响。
司马春华将脸完全埋在了司马懿背后,只敢偷偷露出一只眼睛窥视。
阿古朵和球球却站得笔直,面对着冲的火焰。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照亮了阿古朵眼中盈满的泪水——这次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大仇得报般的悲愤与释放。
她高高举起拳头,对着火焰大喊。
“烧吧!烧得好!把这些坏蛋都烧成灰!看你们还怎么害人!怎么害我的朋友!烧啊——!!!”
球球也仰起脖子,对着火焰和夜空,发出一声长长地、充满了力量与悲怆的咆哮。
“嗷呜——!!!”
那吼声在山林间回荡,仿佛在祭奠所有逝去的生灵。
司马懿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听着阿古朵带着哭腔的控诉,心中了然。
这姑娘和她的巨熊伙伴,恐怕曾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历过太多由贪婪的“人”带来的毁灭。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喟叹。
‘这便是“人”啊……为了些许利益,便能对异类、甚至对同类举起屠刀,何等可悲,又何等可恨。’
火焰渐渐趋于平稳,但依旧旺盛。司马懿松开春华的手,缓缓游到阿古朵身边。姑娘还望着火堆出神,身体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微微发抖。
司马懿伸出手,宽大微凉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头顶,抚摸着那头柔软的乳白色短发。
阿古朵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兽,转身就扑进了司马懿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冰凉的鳞片上,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全福
司马懿任由她抱着,手掌继续有节奏地轻抚她的后背,声音平和。
“好了,都过去了。恶人自有恶报。他们死了,留下的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散落在一旁的马车、帐篷、一些工具和包裹。
“现在,都归我们了。看看有什么能用的。”
阿古朵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用力抹了把眼睛,使劲点头,声音还有些哽咽。
“嗯!这里面肯定有好多我们需要的东西!帐篷、毯子、盐巴、还有他们的干粮……都不能浪费!”
话音刚落,两声异常响亮、极具同步感的“咕噜噜~~~~”
从她和球球的肚子里传出,在火焰燃烧的背景下清晰可闻。
一人一熊同时捂住肚子,脸上露出尴尬又急切的表情——折腾了一夜,惊吓、愤怒、又忙活了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司马春华见状,抿嘴笑了笑。她扭动蛇身,滑到不远处树下,将之前她和司马懿合作捕猎的“战利品”——用藤条捆好的山鸡、野兔,以及那个用大片树叶仔细包裹起来的、沉甸甸的蜂巢——一一拖了过来,放到阿古朵和球球面前。
“吃吧……嘶……”
她看着他们,猩红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些……没毒……可以吃……嘶……”
看到食物的瞬间,阿古朵和球球的眼睛简直比篝火还要亮!口水几乎要流下来。
“太好了!春华姐姐万岁!你真是我们的救星!”
阿古朵欢呼一声,也顾不上别的,扑过去给了司马春华一个大大的拥抱,脸正好埋进对方丰满柔软的胸口,蹭来蹭去。
司马春华被她蹭得有些痒,忍不住“咯咯”轻笑起来,身体微微后仰,吐着蛇信子。
“胸……胸口……有点痒……嘶……阿古朵……别蹭了……嘶……”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嘛!”
阿古朵赶紧松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但脸上笑容灿烂。
很快,食物的香气在营地弥漫开来。阿古朵麻利地处理山鸡野兔,架在火堆旁烤得滋滋冒油。
球球则迫不及待地扒拉开蜂巢的树叶,巨大的熊掌心地掏出一大块金灿灿、流淌着蜜汁的蜂巢,美滋滋地舔了起来,满脸陶醉。
阿古朵一边啃着烤得外焦里嫩的鸡腿,一边眼馋地看着球球怀里那诱饶蜂蜜,忍不住喊道。
“喂!坏球球!给我留点!别独吞啊!”
球球闻言,立刻把蜂巢往怀里又护了护,扭过庞大的身躯,用屁股对着阿古朵,喉咙里发出满足又带着点得意的咕噜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就不给!刚才还揪我耳朵,现在想吃蜜?没门!’
“你——!”
阿古朵气得跳脚,指着球球。
“就是因为你贪吃!把鱼都偷吃光了!才害得司马懿哥哥和春华姐姐要冒险出去找吃的!才害得我们被坏人盯上!才害得司马懿哥哥受伤!你还敢护食!把蜂蜜交出来!”她着就要扑上去抢。
球球也不甘示弱,抱着蜂巢左躲右闪,偶尔还伸出舌头飞快地再舔一大口,气得阿古朵哇哇大剑
大树下,司马懿背靠着树干,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看着眼前这充满烟火气(字面意义和引申义都有)的喧闹景象——跳跃的火焰、争吵抢夺的一人一熊、空气中烤肉和蜂蜜的甜香……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轻松而真切的笑容。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司马春华不知何时已依偎过来,将头轻轻靠在他未受赡那侧肩膀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嘴角也微微上扬着,似乎沉浸在一种安宁满足的氛围里,或许是在休息,或许只是在享受这劫后余生的平静。
看着她的睡颜,再看看那边活力十足、打打闹闹的阿古朵和球球,一股久违的、温暖的涓流缓缓淌过司马懿冰冷的心田。
这喧闹,这陪伴,这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保护……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
他想起了从前,在司马家的府邸,在更早一些的、充满阳光的日子里。
大乔抚琴的悠扬,蔡文姬捣药时的专注,貂蝉起舞时的惊艳,乔捉弄人时的狡黠,孙尚香练箭时的英姿,甄姬安静读书时的侧影,还有马超那总是爽朗的大笑……那时候,身边熙熙攘攘,温暖而充实。
可是现在……马超远在西凉,甄姬困于魏宫生死未卜,其余的人……都已化为冰冷的记忆。
一股沉重的酸涩猛地涌上喉咙。
司马懿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烟和食物香气的夜风,再缓缓吐出。他将头轻轻靠在春华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叹息。
“唉……要是你们都在……该多好。”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眼前的篝火与喧闹,那酸涩中,终究还是渗入了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赢家人’在身边的感觉……哪怕只是这样……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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