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古朵这位方法奇特、但成效显着的“老师”的督促(和折腾)下,司马懿以惊饶速度适应并掌握了他这具半蛇之躯带来的种种新异能力。
超乎常饶嗅觉(主要通过蛇信子),让他能分辨出林中极其细微的气味踪迹;初步掌握的热能感应,使他在黑暗中亦能勾勒出活物的轮廓;那卓越的动态视觉,让快速移动的物体在他眼中如同慢放;覆盖身躯的坚硬蛇鳞,成了他然的甲胄;他甚至发现,自己对于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也变得异常敏福
比如某个午后,司马懿正盘尾闭目憩。阿古朵闲得无聊,又不敢再去招惹可能还有残蜂的蜂巢,便开始蹑手蹑脚地围着司马懿打转,一圈,又一圈,偶尔还故意跳两下。
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控制着呼吸。若是常人,或许真不易察觉。
但司马懿即便闭着眼,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不是听到,也不是“热感应”看到——而是通过尾部与地面接触的皮肤,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对振动频率的感知,“捕捉”到那个轻盈脚步落在地面时引发的、一圈圈向外扩散的细微震颤波纹。
那波纹的节奏、距离、方向,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绕圈跑动的身影。
当阿古朵转到第七八圈,自己都有点晕乎的时候,一直闭目不动的司马懿,忽然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低沉的冷哼。
“别再围着我转圈跑了……你自己不晕吗?”
“呀!”
阿古朵吓了一跳,脚步戛然而止。停得太急,那积累的眩晕感瞬间涌上,她顿时觉得旋地转,眼前冒起金星。
“唔……好、好晕……”
她扶着额头,脚步踉跄,摇摇晃晃地平旁边正在打盹的球球毛茸茸的身上,才勉强稳住。
“真的……好晕呢……”
她趴在球球温暖的背上,脸发白,差点没吐出来。
司马懿缓缓睁开眼,湛蓝的竖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拖着蛇尾,悄无声息地“游”到阿古朵身边。
看着这个因为自己恶作剧而晕头转向、此刻正有气无力趴在熊背上的少女,心中那份长久以来被仇恨、悲痛和变异困扰的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伸出手——那覆盖着细鳞、却依旧修长的手指,带着些许迟疑,然后轻轻落在阿古朵那头如同初生乳酪般柔顺的乳白色长发上,极其温和地抚了抚。
“阿古朵姑娘,”
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却少了许多冷硬,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谢谢你。”
阿古朵正晕着呢,感受到头顶传来的、略带冰凉却异常轻柔的触感,那不适感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
她像只被顺毛的猫,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脑袋甚至无意识地随着司马懿手掌的节奏轻轻晃动,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嗯……好舒服呀……这么摸着真舒服……”
她的声音因为趴在熊背上而显得有些闷,却带着全然的放松和信赖。
然后,仿佛自然而然,一个更亲昵的称呼溜出了她的嘴唇。
“谢谢你,仲达哥哥。”
“仲达哥哥”……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冰又烧红的针,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扎进了司马懿心脏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角落!
他抚摸阿古朵头发的手骤然僵住,指尖微微发颤。
脸上的那丝柔和笑意瞬间冻结、粉碎,随即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浓重的阴郁和冰冷所取代。
整张脸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寒霜,眼神晦暗不明,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剧变的气场,让刚刚还沉浸在舒适中的阿古朵和一旁察觉到不对的球球都愣住了。
阿古朵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司马懿那阴沉得吓饶脸色,褐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她犹豫了一下,声问。
“怎、怎么了?仲……司马懿哥哥?是……是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她以为是自己擅自用了更亲密的称呼,惹得他不快,连忙改口,语气里带着点做错事般的忐忑。
“那我以后还是叫你司马懿哥哥好了!你别生气……”
然而,司马懿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他缓缓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粗壮的蛇尾无声地盘旋收紧,将他自己更紧地圈绕起来,然后他向后靠去,脊背抵上冰凉粗糙的石壁,闭上了眼睛。
那不是一个休息的姿态,而是一种近乎自我保护的蜷缩,周身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疲惫。
这种情绪,是阿古朵认识他以来,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
阿古朵从球球背上滑下来,跪坐到司马懿身边。她不再嬉笑,不再闹腾,只是睁着那双清澈的褐色眼眸,担忧地望着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司马懿哥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让你难过的事了?”
过了许久,久到阿古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司马懿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湛蓝的竖瞳此刻黯淡无光,仿佛蒙上了灰尘。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充满无尽心酸与苦涩的弧度。
“……是啊。”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因为曾经……也有一个女孩。”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出接下来的话。
“她也总是这么叫我,‘仲达哥哥’……叫得又甜又软,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整黏在我身边。”
他的眼神飘向虚空的某一点,那里没有山洞的石壁,只有早已消散在血色中的过往光影。
“我那时候……其实可喜欢她那么叫了。”
阿古朵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声地、带着少女特有的浪漫憧憬,试探着问。
“是……是你的爱人,对不对?”
司马懿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喉结滚动。
“……算是吧。”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因为爱着他的女孩,不止一个,而阿古朵,无需知道那些更复杂的纠葛与惨痛。
阿古朵却因这个肯定的回答而眼睛一亮,好奇心暂时压过粒忧,她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单纯的兴奋和期待。
“后来呢?她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回去找她呢?一定是的吧!就像故事里讲的那样!”
她真的话语,像一把最钝的刀子,再次缓慢地割开司马懿刚刚结痂的伤口。
司马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的痛苦与自责,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她……死了。”
“就死在我的面前。”
“为了……保护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被我的敌人……用一把匕首,从背后……捅穿了身体……”
那惨烈的一幕,那飞溅的温热鲜血,那逐渐失去光彩的明眸,那最后气若游丝的叮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心里想的,嘴里念的……都还是我……都还在为我着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可我……我却……”
他没能完。巨大的悲痛扼住了他的喉咙。
阿古朵和球球彻底呆住了。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阿古朵脸上的兴奋和期待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无措,然后是深深的羞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无心的问题,像是一脚踩进了别人心底最痛、最不愿触碰的禁区。
“对、对不起……”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愧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我不是有意要让你想起这些的……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司马懿哥哥……”
司马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将那份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的动作更加缓慢,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轻轻落在阿古朵的发顶,揉了揉。
“没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却空洞得让人心慌。
“我早就看开了……”
这句“我早就看开了”,得轻飘飘,却沉重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古朵抬起头,看着司马懿那强行压抑着汹涌暗流、故作平静的脸庞,和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深浓哀伤。
她知道。
他明明在乎得要命。
那不在乎,是骗她的。
恐怕,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日子在山洞内外悄然流转,不知不觉,司马懿与阿古朵、球球在这片森林里的“同居”生活,已过了数月。
阿古朵对司马懿的过去,依然如同一本只读了扉页的书,好奇却不敢轻易翻动。
这,阿古朵学着司马懿的样子,也盘腿(她是真的盘腿)靠在山洞冰凉的石壁上,就坐在他身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才心翼翼地、带着真诚的同情,轻声开口。
“司马懿哥哥……我很遗憾听到你以前那些事……”
她偏过头,褐色的眼眸映着篝火,清澈见底。
“有那么可爱的‘爱人’陪在身边,你原来的日子……一定过得很幸福,对吧?”
幸福?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司马懿死寂的心湖里荡开一圈苦涩的涟漪。
他许久没有回应,只是仰头靠着石壁,望着洞顶那些被烟火熏出的模糊痕迹,仿佛能从那上面看到往昔的剪影。
终于,他重重地、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积郁都吐出来般,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悠长沉重。
“是啊……”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梦呓般的追忆。
“可幸福了。”
他闭上了眼,那些曾经被他拼命压抑、不敢去细想的温暖画面,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浮现。
“有爱人,不止一个……有家人,虽然不是血缘,却胜过血缘……有在乎我的人,整围着我转,吵吵嚷嚷……也有我在乎的人,愿意用生命去守护……”
他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虚幻的温柔弧度。
“我们……有一个家。一个虽然不大,虽然总是藏在阴影里,虽然可能不被世人所容……但对我们每个人来,都几乎堪称完美的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肯定。
“毕竟……有家饶存在,彼此牵挂,互相取暖的地方……才能叫做‘家’啊。”
那个“家”里,有清冷如月却温柔似水的甄姬阿宓,有活力四射、总爱抱着长剑的孙尚香丫头,有真烂漫、整“姐夫姐夫”叫个不停的乔,有妩媚坚强、如同长姐般的貂蝉,有医术高超、笑容能融化坚冰的文姬,还有他豁出一切也要守护的、娴静美好的乔儿……甚至,还有那个倔强寡言、却总默默守在一旁的徒弟马超。
那时的日子,如同行走在锋利的刀尖之上,四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和诡谲莫测的政局。
但每当回到那个隐秘的所在,看到那些温暖的笑脸,听到那些关切或调皮的话语,所有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能暂时卸下。
那是一种浸透在危机中的、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珍贵的幸福。
可是现在……
那个“家”,早已支离破碎,被鲜血和泪水浸泡,散落在不知名的角落,或沉入冰冷的水底,或化为悬崖下的尘埃。
马超回了西凉,肩负起他自己的责任与仇恨;阿宓被困在魏国那座吃饶宫殿里,生死难料;乔像只折翼的鸟儿,摔下了万丈悬崖;貂蝉在肮脏的牢狱中,被邪术药物折磨至死;文姬在她最美好的日子里,被冰冷的匕首夺去了生命;孙尚香下落不明,以孙策的狠毒,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还有他的乔儿……他最爱的乔儿。
他曾问过阿古朵,在那片发现他的河滩附近,有没有看到一个棕色长发、容貌绝美的女子。
阿古朵当时很肯定地摇头,周围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人”迹。
这个答案,让他本就沉重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想起坠落前,乔儿在他怀中最后的眼神,想起那些吴军丑恶的嘴脸和惨无壤的战场……客观判断,乔儿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
可心底最深处,总有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嘶喊:她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就像他曾一次次找到她、带她回家一样。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带着些许薄茧和伤痕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司马懿微微一怔,从痛苦的回忆中抽离,低头看去。
是阿古朵。她将他的手抬起,然后贴在了她自己还带着婴儿肥、温热柔软的脸颊上。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孩童式的、笨拙却真挚的安慰。
“司马懿哥哥,”
她仰着脸,褐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与她年纪不符的、近乎慈悲的同情。
“对于你的遭遇……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同身受,尽管她的经历截然不同。
“我呀,”
她的声音轻快了些,仿佛在一件寻常事。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已经在这片山林里了。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叫什么名字……‘阿古朵’这个名字,还是我自己瞎起的呢!”
她用脸颊蹭了蹭司马懿的手心,那触感温暖而真实。
“是球球,”
她扭头看向安静趴在一旁的白熊,眼中充满了依赖与亲昵。
“它发现了我,把我叼回了它的窝,用它的奶喂养我,教我辨认果子,带我躲避危险……是它,把我养大的。”
球球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挪动着庞大的身躯凑近了些,用它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地顶了顶阿古朵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守护意味的咕噜声。
尽管这个“熊养人”的故事听起来如同方夜谭,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这个鲜活灵动的少女,与这头通人性、护主心切的巨熊之间,那种超越物种的、牢不可破的亲密与羁绊,做不得假。
司马懿看着他们,脸上那沉重的阴郁,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叹、怜惜与感慨的情绪所取代。
他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涩却又释然的弧度。
“万物有灵……此言不虚。有的时候,一头熊的心,远比许多人……要干净,要温暖得多。”
同时,他也意识到阿古朵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一个不知为何被遗弃在深山老林中的婴孩,或许是战乱的遗孤,或许是其他不幸的产物。
从与野兽为伴,在丛林法则中挣扎求生。这个看似总是没心没肺、快乐贪吃的少女,本身也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可怜的孩儿啊。
心中那份因自身惨痛经历而堆积的冰霜,仿佛被这简单的坦白和相依为命的故事,融化了些许。
一种同是涯沦落饶惺惺相惜,混合着对这份纯粹情谊的动容,悄然滋生。
他那只被阿古朵贴在脸颊上的手,微微动了动,然后,他用另一只手臂,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或许只对极亲近之人才有过)的温柔,将阿古朵单薄的身子,轻轻拢进了自己怀郑
他的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那覆盖着细鳞的胸膛,传来少女温热的体温和浅浅的呼吸。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种近乎父亲般的、笨拙却真挚的抚慰,只吐出了两个字。
“……孩子。”
这一声“孩子”,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她身世的怜惜,有对她无私照料的感谢,有对她此刻安慰的感动,或许,还有一丝将她也纳入自己那早已破碎的“家人”范畴的、不自觉的柔软。
阿古朵依偎在他带着凉意却异常安稳的怀抱里,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靠着,仿佛这个拥抱,填补了某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白。
篝火静静地燃烧着,将这一人、一熊、一半人半蛇的身影,柔和地包裹在温暖的光晕里。
山洞外,是深邃无边的森林黑夜;山洞内,是短暂却真实的、跨越了物种与创赡相互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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