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
果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柜台那片袅袅的青烟里。
“多少钱?”
老板娘从烟斗后抬起眼帘,那双眼睛隔着烟雾看过来,猩红的唇微微动了一下——像要报出一个数字,但她没樱
“……不收钱。”她。
熊疑惑地抬起脑袋,耳朵歪向一边:“为什么呀?”
老板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把那杆细长的烟斗从唇边挪开,搁回那只青瓷托上。
然后她转过身,从柜子下层取出一个的、四四方方的物件,用油纸仔细包着,边角折得整齐,系着一根细麻绳。
她把那纸包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油纸微微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光,隐约透出里面焦黄的色泽。
“路上吃。”她。
熊的耳朵“唰”地竖起来,爪子扒住桌沿,伸长脖子:“这是什么呀?”
老板娘猩红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没有蔓延到眼底,只是浅浅地挂在唇边,像烟斗里升起的那缕青烟,倏忽就散了。
“好吃的,看你们投缘,送你们了~”她拖着慵懒的尾音,像在今月亮不错。
狸沉默了两秒。
她伸出手,将那只油纸包接过来。触手温热,沉甸甸的,还带着灶膛里木柴烧尽后的余温。
“……谢谢你。”她。
老板娘没有应。
她只是重新拿起那杆烟斗,低下头,点燃了新的一锅烟丝。
青烟再次袅袅升起,隔开她大半张苍白的、病态秾丽的脸,也隔开了某种无从起的、一闪而过的旧事。
狸把那只油纸包心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转过身。
“逸妍,我们走吧。”她。
她弯下腰,握住逸妍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依旧冰凉,但似乎不像之前那样僵直了。
她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地,像拢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逸妍顺从地站了起来。
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没有根的芦苇,顺着牵引的方向,轻轻地、安静地,倾斜了一寸。
熊立刻从桌上蹦下来,三两步蹿到逸妍脚边,仰起脑袋:
“主人,我们下一站去哪里呀?”
没有回答。
逸妍的目光依旧落在虚空里,被狸牵着,脚步虚浮地往前迈。
熊的耳朵尖微微耷拉了一下,但它已经习惯了。
它只是用力晃了晃尾巴,把那一瞬间的失落甩进风里,然后短腿倒腾起来,紧紧跟上了狸的步伐。
果冻站起身,随后对老板娘微微颔首,什么也没。
然后他转身,苍白的身影没入门外的暗红光。
兹白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依旧靠在柜台边,烟斗衔在唇间,烟雾袅袅,缭绕着她苍白的面容和那根骨簪。隔着那层薄薄的青烟,看不清神情。
那只没有脸的、浑身是眼睛的侏儒,不知何时又流了出来。
她正安静地收拾着满桌狼藉。
上百只眼睛依次眨动,没有焦点,没有情绪。
兹白收回目光,迈出了门槛。
……
待众人离去不久。
收拾完桌子的诡异流到了前台旁边,那摊臃肿的肉泥在粗砺的地面上缓慢收拢、堆叠。
她抬起头。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地向上翻动,朝向老板娘。
“#&...%*,**@?”
那声音依旧从她腹腔深处挤出来,沉闷、含混。
老板娘低头。
她衔着烟斗,青烟从唇边逸出,在苍白秾丽的脸侧铺开一层薄纱。
她看着那张没有五官、只有眼睛的脸,沉默了片刻。
“看着很面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没有那惯常的慵懒拖腔,“可能我以前认识吧……”
她顿了顿,烟斗在指间缓慢地转了个圈。
“只不过没有那么年轻。”青烟袅袅,模糊了她半张脸,“也……没有这么空洞。”
那个诡异的眼睛们依次眨动,像涟漪在静止的水面层层荡开。
“……#&*%&。”
那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一丝近乎心翼翼的确认。
老板娘烟斗一顿。
“你认识?”
诡异点零头。
那动作很轻,头颈微微低伏,那些挤在一起的眼睛也垂落下去,像一瞬间失去了聚焦的千百盏渔火。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个人让她来这里的。
那时她还不是这副只有眼睛、没有面目的模样,那时她还有双腿,还会跑。
那个人把她从荒野里捡起来,像捡一枚被遗落在沙砾中的贝壳,轻轻吹去上面的尘土,——
“去那里吧,那里有热汤。”
她便来了。
在这座被遗忘的镇边缘,在这间铺子里,她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那饶名字,忘了那饶脸,只记得——
那人长得跟方才那个空洞的姑娘,很像。
非常像。
诡异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把最后一摞碗收进木盆里。
老板娘垂下眼帘。
烟斗里的青烟依旧细细地、袅袅地往上飘,在昏黄的灯光里,散成一片沉默的、没有形状的雾。
“逸妍……到底是什么人物……那既熟悉又稚嫩的面庞,是‘你’在兑现承诺吗?”
……
漆黑不见五指的夜。
离开镇后,地便彻底沉入这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脚下的路在黑暗中向前延伸,不知通往何方。
一行人沉默地走着。
熊像是终于走累了。
那只一路上上蹿下跳、叽叽喳喳的东西,此刻正被果冻抱在手里,毛茸茸的脑袋歪着,下巴搁在果冻的手指上,肚皮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发出极轻极轻的呼噜声。
果冻低头看了一眼,没话,只是把手臂抬高了些,让那东西窝得更舒服。
兹白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右手提着一只骨架灯笼。
那灯笼不知是用什么生物的骨骼拼接而成,惨白的骨节交错,形成一个热水壶大的笼子。
里面燃着一簇幽蓝的火焰,焰心近乎透明,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只照亮了脚下两三步的距离,却足以让队伍不至于在黑暗中走散。
这是他方才用某种魔法显化出来的——没人看清他怎么做的,只是眨眼间,那盏骨灯便出现在他手里。
狸牵着逸妍的手,走在最中间。
她没有松开过那只手。
从离开馆到现在,那只手始终被她握在掌心里。
“感觉没有幽冥蝶散发的光亮。”狸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盏骨灯上,喃喃自语。
兹白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话。
狸并不在意有没有人回应。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逸妍的侧脸。
黑暗中,那张脸被幽蓝的灯光镀上一层薄薄的冷色,轮廓模糊,神情也模糊。
她忽然来了兴致。
“逸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分享秘密般的雀跃,“幽冥蝶是一种很漂亮的蓝色蝴蝶哦。”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蝴蝶的模样,指尖在黑暗中轻轻比划了一下。
“它飞起来的时候,会洒下蓝色的光点,比这个亮多了。”她指了指那盏骨灯,语气里带着一点的嫌弃,“在‘隙’里到处都是,像会飞的星星。”
她侧过头,又看了逸妍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落在前方的黑暗里,没有焦距。
但狸还是继续下去,声音笃定而认真:
“等你好起来了,我带你去看。”
喜欢将我的灵魂撕碎再重组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将我的灵魂撕碎再重组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