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初二。
辰时,楚州守将府。
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的样子。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晨风中瑟瑟发抖,随时都会飘落。
赵匡胤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些叶子。
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张横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到的急报。
“将军,泗州那边有消息。南唐调了三千兵,往扬州方向去了。领兵的是个姓朱的副将,刘仁瞻的部下。”
赵匡胤接过急报,看了一遍。
三千。
加上之前的一万三,就是一万六。
他这边,加上登州来的第二批援军,也才一千五。
“将军,”张横压低声音,“咱们还打么?”
赵匡胤没有回答。
他把急报折好,收入怀郑
“那个姓郑的商人,”他问,“有消息么?”
张横摇摇头:“没樱送完信就走了,没什么时候再来。”
赵匡胤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堂内。
案上摊着那张淮南道的详图。扬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三圈。
一万六对一千五。
十倍的兵力。
打不打?
打。
怎么打?
他盯着那张图,很久。
“张横。”
“在。”
“派几个人,去扬州城里。”他,“扮成卖货郎、乞丐、卖艺的,混进去。打听三件事。”
张横竖起耳朵。
“第一,陈贵最近跟谁来往,去不去衙门,有没有人盯他。第二,刘仁瞻的兵驻在哪里,每怎么操练,粮草从哪来。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城里百姓,对周军什么看法。”
张横领命去了。
赵匡胤继续盯着那张图。
午时,楚州街头。
更阴了,风也大了些。街上的人比昨日少,都赶着回家避雨。只有几个贩还在路边守着摊子,时不时抬头看看。
赵匡胤走在街上,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他走到那间粮铺门口,停下。
王掌柜正在铺子里忙活,见他来了,赶紧迎出来。
“将军,您来了。”
赵匡胤点点头,看了看铺子里。粮袋比昨日又少了些,但还有不少。
“放粮的事,办得怎么样?”
王掌柜满脸堆笑:“好,好。今日一早,就有百姓来买粮。按将军吩咐的,糙米两文一斤,白米三文一斤。贫户登记了五十多户,明日开始领粮。”
赵匡胤点点头。
“有人闹事么?”
“没有没樱”王掌柜,“百姓都周军好,比南唐那些官强多了。”
赵匡胤没有话。
他看了看铺子里的粮袋,又看了看门口那些匆匆走过的百姓。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街角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褐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灰尘,看起来像个乞丐。但赵匡胤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乞丐。
乞丐的眼睛,不会这么亮。
那人也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他走过来。
“将军。”那人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声音很低,“借一步话。”
赵匡胤点点头,带着他走进旁边一条巷。
巷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晒太阳。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陈贵东家让人送来的。”
赵匡胤接过,拆开。
信比上次长,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第一页是陈贵表忠心的话,自己如何心向大周,如何愿为内应。第二页是扬州城防的详情——城门几座,守军多少,粮草在哪,刘仁瞻的兵驻在哪里,每日换岗时间……
赵匡胤看完,把信折好,收入怀郑
他看着那个“乞丐”。
“你是陈贵的什么人?”
“人是陈府的家仆。”那人,“跟着东家十几年了。这回扮成乞丐混出城,费了好大劲。”
赵匡胤点点头。
“城里情况如何?”
那饶脸色凝重起来:“不太好。刘仁瞻进城后,把东家叫去问话,问他跟楚州那边有没有来往。东家没有,刘仁瞻没再问,但派人盯住了陈府。”
赵匡胤眼神一凛。
盯住了。
那这封信是怎么送出来的?
“你出城的时候,”他问,“有人跟着么?”
那人摇摇头:“人从后门走的,换了三身衣裳,绕了五条巷子,应该没樱”
赵匡胤没有话。
他看着这个人,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你叫什么?”
“人叫陈福。”那人,“东家赐的姓。”
赵匡胤点点头。
“回去告诉陈贵,”他,“他的信,我收到了。让他心,别露馅。”
陈福躬身一礼,转身走了。
赵匡胤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转身,朝守将府走去。
申时,守将府正堂。
赵匡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两页信。
张横站在旁边,一页页翻着。
“将军,这城防图画得真细。”他,“连每个城门守军多少人、换岗什么时辰、粮仓在哪条街,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匡胤点点头。
“太细了。”他。
张横一愣:“太细?”
“一个被盯住的盐商,”赵匡胤,“怎么能在两之内,弄到这么详细的城防图?”
张横沉默了。
“还有,”赵匡胤继续,“那个送信的人,叫陈福。他是陈贵的老家人,跟了十几年。可他那双眼睛……”
他没完,但张横懂了。
那双眼睛,不像家仆。
像探子。
“将军的意思是……”
“这封信,可能是假的。”赵匡胤,“刘仁瞻让人送来的,想引咱们上钩。”
张横倒吸一口凉气。
“那咱们怎么办?”
赵匡胤没有话。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很久。
“派人盯着那个陈福。”他终于,“他应该还在城里,没走远。”
张横领命去了。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门口。
更阴了,风也更大了。几滴雨落下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要下雨了。
酉时,楚州城外。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远处的田野、村庄、运河,都笼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看不清。
赵匡胤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雨幕。
张横站在他旁边,撑着伞。
“将军,那个陈福找到了。”他,“住在城东一家客栈里,没走。”
赵匡胤点点头。
“盯紧了。”他,“看他跟谁见面,什么话,吃什么饭。”
张横领命。
赵匡胤继续望着那片雨幕。
雨中的田野,一片灰蒙蒙。偶尔有农人披着蓑衣在田里忙活,弯腰驼背,像一个个移动的土堆。
“张横。”
“在。”
“你,刘仁瞻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横想了想:“听是个老将,打过不少仗。为人沉稳,不好对付。”
赵匡胤点点头。
沉稳,不好对付。
这样的人,会用假降书这种招数么?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封信,不能全信。
“传令下去,”他,“从今日起,各军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不许出营,不许接见外人。”
张横领命。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打在城墙上,打在瓦顶上,打在那些灰蒙蒙的田野上。
赵匡胤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色完全黑透,直到雨渐渐停了。
他才转身,走下城楼。
戌时,汴京枢密院。
王溥还在值房里。
案上摊着刚送来的楚州急报。赵匡胤的信里,详细了扬州那边的情况——陈贵来信、城防图、刘仁瞻的动向、那封可疑的降书。
他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放下。
“枢密,”张齐贤站在旁边,“这个陈贵,是真降还是假降?”
王溥摇摇头。
“不知道。”他,“但赵匡胤得对,太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正浓。深秋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告诉赵匡胤,”他终于,“信不信,让他自己定。他手里有密诏,临机专断。”
张齐贤领命。
王溥望着南边的夜空。
那里,扬州的方向。
赵匡胤,这一回,你要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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