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九月二十五日。
辰时,楚州城南运河。
围城的第四。
雾气散了,空瓦蓝瓦蓝的,秋阳照在运河上,波光粼粼。四十多艘战船依旧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船帆落下,只有几面旗帜在微风中飘动。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像一幅画。
但船上的人知道,这平静下面是紧绷的弦。
赵匡胤站在船头,盯着北边那座城。
四了,城里的守军没有任何动静。城门紧闭,城头旗帜依旧,偶尔能看见几个士卒在城墙上走动。他们不突围,不出战,也不回话。
“将军,”张横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汤,“喝点东西。”
赵匡胤接过,喝了一口。汤是鱼汤,有点腥,但能暖身子。
“粮草清点过了?”他问。
“清点了。”张横,“缴获的加上咱们带的,够三千人吃两个月。城里的,按探子报,最多再撑六。”
六。
六后,要么降,要么死。
“金陵那边有消息么?”赵匡胤又问。
“今早有探子回来。”张横压低声音,“金陵正在调兵,但一时半会凑不齐。南唐水师覆灭后,能战的船只剩下不到三十艘,都是些船。陆路的话,从金陵到楚州,最快也要七。”
七。
六加上七,正好十三。
也就是,城里的守军必须在援军到达之前,再撑七。
能撑住么?
赵匡胤望着那座城,没有话。
---
巳时,楚州城内。
张彦卿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那片船影。
四了。
四来,他每这个时候都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船,看着那条被堵死的运河,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水师。每次看,心就往下沉一分。
“将军,”副将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粮草又减了。按现在的量,最多还能撑五。”
张彦卿没有话。
五。
五之后,怎么办?
“派出去求援的人,”他问,“有消息么?”
副将摇摇头。
张彦卿闭上眼。
他知道,那些人可能根本没能冲出包围圈。就算冲出去了,金陵那边的援军,也来不及了。
“将军,”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咱们降了吧?”
张彦卿猛地睁开眼,盯着他。
副将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你再一遍。”张彦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副将不敢了。
张彦卿转过身,继续望着南边那些船。
“林将军死的时候,”他缓缓开口,“他在船头站着,直到船沉下去,都没动过一步。”
副将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是我的老上司。”张彦卿继续,“跟了他十二年。十二年来,他从没打过败仗。这一回,他输了。但他没降。”
他顿了顿。
“我也不降。”
副将抬起头,想什么,却看见张彦卿的眼眶红了。
“传令下去,”张彦卿,“从今日起,每人每日口粮再减半。杀马,能多撑几日是几日。”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去了。
张彦卿继续站在城楼上。
望着那片船影。
望着那个看不见的对手。
---
午时,汴京太庙。
香烟缭绕,钟声悠扬。
柴荣站在太祖郭威的牌位前,面前摆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一千八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纸。
礼官正在宣读祭文。
“惟显德二年九月庚寅,皇帝荣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登州水师阵亡将士之灵曰……”
柴荣没有听进去。
他盯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刘大海、王贵、刘二狗、顺子、李二牛、丁大牛、张三狗、赵四……
都是些普通的名字。
普通到在任何一个村子里,都能喊出好几个同名同姓的人。
可他们都死了。
死在楚州外海,死在火海里,死在敌饶箭下。
“伏惟尚飨——”礼官拖长声调,念完最后一句。
柴荣接过内侍递上的香,三拜,插入炉郑
香烟袅袅上升,很快散入殿顶的阴影里。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张德钧轻声提醒:“官家,该回了。”
柴荣点点头,转身走出太庙。
外面,秋阳正暖。
---
申时,楚州城外。
赵匡胤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张楚州城的详图。
这张图是从南唐水师大营缴获的,标注得很细——城墙厚度、城门位置、护城河宽度、城内街道、粮仓、武库、水井……应有尽樱
他盯着图上那几个点:粮仓、水井、城门。
粮仓在城东北,靠着城墙,离东门不远。水井全城有十七口,分布在各个坊巷。城门四个,东、西、南、北。
“将军,”张横探头进来,“城头有动静。”
赵匡胤起身走出船舱。
城头上,果然有动静。
一群士卒正在往城墙上搬运东西——看起来像是石块和木头。还有一些人,在往城垛上架锅。
“他们在准备守城器械。”张横。
赵匡胤点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张彦卿不肯降,当然要准备守城。
“传令下去,”他,“各船加强戒备。夜里加双岗,防止他们偷袭。”
张横领命去了。
赵匡胤继续望着那座城。
张彦卿,你在想什么?
---
酉时,楚州城内。
张彦卿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石块的士卒。
他们已经干了一整了。每个人脸上都是汗水和灰尘,每个人眼里都是疲惫和绝望。
但他们还在干。
因为不干,就得死。
“将军,”副将走过来,递上一块干饼,“吃点东西。”
张彦卿接过,咬了一口。
饼是粗粮做的,硬得像石头,得用唾沫泡软了才能咽下去。他已经吃了三这种饼了——跟士卒吃一样的。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弟兄们……有些撑不住了。”
张彦卿嚼饼的动作停了。
“怎么?”
“有人私下议论,……不如降了。”副将低下头,“我听见了,但没抓。”
张彦卿沉默片刻。
“多少人?”
“不多,就几个。”副将,“但再这么饿下去,就不好了。”
张彦卿没有话。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传令下去,”他,“今夜,我亲自巡城。”
副将一愣:“将军亲自去?”
“去。”张彦卿,“让他们看见我还在,就不会乱。”
---
戌时,楚州城头。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白的光洒在城墙上,将整座城镀成一片惨白。
张彦卿走在城墙上,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路过每一个岗哨,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士卒,一句“辛苦”。
士卒们看见他,都站直了身子,用力点头。
巡到南门时,他停住了。
南门外,运河上那些船的灯火,今夜格外亮。一串一串,排成一条发光的蛇,蜿蜒向南,消失在夜色里。
他望着那些灯火,很久很久。
“将军,”一个亲兵轻声,“风大,回去吧。”
张彦卿摇摇头。
他继续站在那里,望着那些灯火。
灯火那边,有个人正在等着他。
等着他降,或者等着他死。
“传令下去,”他忽然,“明日一早,打开城门。”
亲兵愣住了:“将军?”
张彦卿转过身,看着他。
“明日一早,”他一字一顿地,“打开城门,出战。”
亲兵脸色大变:“将军,咱们只有五千人,他们……”
“我知道。”张彦卿打断他,“但与其饿死,不如战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灯火,转身走下城墙。
身后,月亮正圆。
---
亥时,楚州城外。
赵匡胤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城。
他看见城头有人影晃动,看见那些守军还在搬运石块。一切都跟白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张横走过来,“该歇了。”
赵匡胤没有动。
他盯着那座城,忽然问:“张横,你,张彦卿在想什么?”
张横一愣:“想什么?”
“想降,还是想死。”
张横沉默片刻,:“不知道。”
赵匡胤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但明日,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船舱。
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
他在吊床上躺下,闭上眼。
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永不停歇的呼吸。
明日。
明日就知道了。
喜欢重生:从五代十国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重生:从五代十国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