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九月二十日。
卯时,无名岛。
亮了。
雾气散尽,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整座岛镀成一片暗金。沙滩上并排放着上百具尸体,都用麻布裹着,等着一起带回家。活着的人站在旁边,默默地挖坑、搬石、立碑。
没有哭声。
打了五,该流的泪都流干了。现在只剩一件事:把死聊人安顿好,把活着的人带回去。
赵匡胤蹲在一块礁石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
那是他刚写的捷报。字迹潦草,因为左手还肿着,握笔不稳。但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把这几的战果都记了下来。
“……臣率水师三千,与南唐战于楚州外海。五昼夜,凡十一战,烧毁楼船五十七艘,中战船九十八艘,斩敌一万三千余,俘敌三千余。南唐水师主将林仁肇阵亡,余部溃逃……”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一万三千余。这是南唐的死伤。
他自己这边呢?
三千人出来,活着的一千一百多。死了一千八百多。
五十七艘楼船,九十八艘中战船。这是南唐的损失。
他自己这边呢?
十二艘“飞鱼”,剩下四艘。七艘运输船,全没了。
他写不下去了。
“将军。”张横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喝点东西。”
赵匡胤接过,喝了一口。汤是鱼汤,有点腥,但能暖身子。
“刘二狗他们的尸体,”张横顿了顿,“还是没找到。”
赵匡胤没有话。
“我让人在海边立了个碑,”张横,“写着他们的名字。万一以后有人来找,能有个地方磕头。”
赵匡胤点点头。
他把碗递还给张横,继续写那份捷报。
最后一句是:“臣当率余部,固守楚州,以待后命。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写完,他折好,递给张横。
“派人送回汴京。”他,“走驿马加急。”
张横接过,转身去了。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沙滩上。
那里,新立的碑一排排站着。木头的,简陋,上面刻着名字。刘二狗、顺子、王贵、刘大海……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
他在刘二狗的碑前站住。
那个年轻工匠,从登州就跟在他身边。造“飞鱼”的时候,他熬了多少个通宵;修船的时候,他敲坏了多少把锤。他总“将军,船好了,能打仗了”。
他把自己当成了船。
最后把自己烧在了船里。
赵匡胤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简陋的木板。
“二狗,”他轻声,“仗打完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海风呼呼地吹,吹得木牌微微摇晃。
他站起身,朝那四艘船走去。
辰时,瓜步渡。
四艘“飞鱼”缓缓驶进南唐水师曾经的泊地。
海面上到处是残骸——烧焦的船板、破碎的旗帜、漂浮的尸体。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赵匡胤站在船头,盯着前方那个码头。
瓜步渡码头。
南唐水师的大营就在那里。此刻已经空无一人——守军跑了,船工跑了,连那些堆积如山的军械都没来得及带走。
“将军,”张横指着码头,“那边有人。”
赵匡胤眯起眼。
码头上站着几十个人,穿着南唐士卒的衣甲,手里没有兵器。他们看见周船靠近,纷纷跪了下来。
“是俘虏。”张横,“咱们的人昨晚上岸抓的。”
船靠岸。
赵匡胤跳上码头,走到那些俘虏面前。
他们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最前面那个年纪大些,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血痂还没掉。
“你是领头的?”赵匡胤问。
那人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回将军……人……人是伙夫,不是领头的。”
“你们主将呢?”
“林……林将军死了。”那人声音发颤,“副将带着剩下的人跑了。咱们……咱们没跑掉。”
赵匡胤沉默片刻。
“起来吧。”他。
那人愣住了。
“让你们的人起来,”赵匡胤,“把码头上的尸体收了,找个地方埋了。然后做饭,咱们的人要吃。”
那人呆呆地看着他,半没反应过来。
“还不快去?”张横喝了一声。
那人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身后的人去干活。
赵匡胤转身,朝码头上的大营走去。
午时,瓜步渡南唐水师大营。
赵匡胤坐在林仁肇曾经坐过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缴获的文书。
粮草账册、士卒名册、军械清单、往来信件……一摞摞堆在案上,都是南唐水师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他翻着那些信件,大多是金陵来的。内容无非是催促进兵、询问战况、许诺赏赐。最后一封是九月十七日发出的,上面写着:
“林将军:周船不过十余,水师不过三千。卿率百倍之众,当速战速决,勿负朕望。”
赵匡胤看着这封信,忽然想起林仁肇站在船头的样子。
那人不是蠢货。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知道周船虽少但狠,知道自己的人虽多但怕死。可金陵那边催着,他没办法。
他把信折好,放到一边。
“将军,”张横走进来,“俘虏清点完了。一共三千七百多人,大多是伤兵和老弱。能战的早就跑了。”
赵匡胤点点头。
三千七百多俘虏。加上之前抓的,一共五千多。
怎么处置?
杀了?
不校杀了五千多人,传出去,南唐那边只会更恨。
放了?
也不校放了,他们转头又拿起兵器。
“先关着。”他,“等朝廷的旨意。”
张横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瓜步渡码头上的军械,够咱们用一年的。弩箭、皮甲、横刀、火油,堆得跟山一样。”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码头上,俘虏们正在搬运尸体。一具具抬上板车,越远处的荒地上掩埋。海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但比早上淡了许多。
他望着那片海面。
那里,还有无数尸体沉在海底。有南唐的,有周军的,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他们都死了。
为了这一战。
“张横。”
“在。”
“派人去海上,”他,“把能捞的尸体都捞上来。周军的,带回登州。南唐的,就地掩埋,立个碑。”
张横愣了一下:“将军,南唐的也埋?”
“埋。”赵匡胤,“都是人。”
张横点点头,转身去了。
赵匡胤继续站在门口,望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申时,汴京枢密院。
王溥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摆着几份急报。有登州的,有海州的,有楚州的。但没有一份是关于赵匡胤的。
从昨到现在,没有消息。
“枢密,”张齐贤推门进来,“登州急报!”
王溥猛地转身,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插着三根羽毛——驿马加急中的加急。他手微微发抖,拆了好几下才拆开。
信很短。
但他看了很久。
“怎么?”张齐贤忍不住问。
王溥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赢了。”他。
张齐贤愣住了。
“赵匡胤赢了。”王溥声音有些发颤,“烧楼船五十七艘,中战船九十八艘,斩敌一万三千余,俘敌三千余。林仁肇死了。南唐水师……完了。”
张齐贤张了张嘴,不出话。
王溥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走,”他,“进宫。”
酉时,垂拱殿。
柴荣站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那封捷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
“五十七艘楼船,”他轻声,“九十八艘中战船……一万三千余……”
他把捷报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宫城镀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太庙屋顶在夕阳下泛着光,像镀了一层金。
他想起赵匡胤临行前,自己给的那封密诏。
“临机专断”。
他真的专断了。
用十二艘船,三千人,打掉了一百五十多艘楼船、三万人。
“官家,”王溥站在身后,轻声,“赵匡胤信中还写了,他那边还剩四艘船,一千一百多人。死了一千八百多。”
柴荣沉默。
一千八百多。
十二艘船,三千人,五十一战。
死了一千八百多。
“那些死聊,”他问,“有名单么?”
王溥摇摇头:“捷报上没樱但后续应该樱”
柴荣点点头。
“传旨,”他,“登州水师将士,每人赏钱一百贯。阵亡的,加倍。赵匡胤……”
他顿了顿。
“赵匡胤,晋封检校太傅,领楚州观察使。仍掌水师。”
王溥一怔:“官家,楚州观察使……那是要让他镇守楚州?”
“对。”柴荣转过身,“楚州是南唐的门户。拿下楚州,就等于打开了南唐的大门。赵匡胤在那里,朕放心。”
王溥深深一揖:“臣领旨。”
柴荣走到御案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那份捷报,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
赵匡胤写这份捷报的时候,手在抖。
他知道。
因为那些字,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时的笔迹。
“王溥。”
“臣在。”
“让礼部拟一份祭文,”柴荣,“阵亡将士的。朕要在太庙亲自宣读。”
王溥抬头看他。
“官家……”
“他们都是朕的将士。”柴荣,“为朕死的。朕该送他们一程。”
王溥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柴荣一人。
他拿起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
窗外,色渐暗。
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浑厚。
他把捷报折好,放进案下的匣子里。
和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放在一起。
和那封留书放在一起。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南边的夜空。
那里,是楚州的方向。
赵匡胤,你赢了。
朕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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