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辰时。
登州船坞的海风里,已经带了几分秋凉。
赵匡胤站在“飞鱼号”船头,看着工匠们做最后的检修。王二狗趴在船身外侧,用锤子轻轻敲击船板,耳朵贴着木头听声音——这是陈三教他的法子,好木头敲起来声音清亮,若有虫蛀或暗裂,声音就发闷。
“将军,都查过了。”王二狗翻身上船,抹了把脸上的汗,“十二艘‘飞鱼’,一百二十处榫卯,三百六十块舷板,都好好的。”
赵匡胤点点头,望向港内。
十二艘新船静静泊在水面上,船身细长,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木料特有的温润光泽。船头的铁锥已全部装好,为了防锈,王二狗带人刷了三遍桐油,此刻在阳光下黝黑发亮,像鲨鱼的牙齿。
“桐油够么?”赵匡胤问。
“周掌柜昨日又送了一批,三十桶。”王二狗顿了顿,“他还带了个口信,……开封那边的事,已经了了。”
赵匡胤眼神微动。
了了。
这两个字从千里之外传来,轻飘飘的,但他知道背后有多重。八月十五那夜,开封城西的火,甲仗库的刀光,枢密院的连夜审讯……这些周奎没,但赵匡胤能想见。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
“传令下去,”他,“今日起,各船每日出海操练两个时辰。练接舷、练冲撞、练铁锥破船。刘大海带队,按战时标准,不许留力。”
“是。”
王二狗领命而去。
赵匡胤站在船头,望着海相接处那一道模糊的线。再有一个月,等朝廷的军械调拨到位,等官家的圣旨抵达,他就要带着这十二艘船南下。
去会会南唐水师那一百五十艘楼船。
同日,汴京,枢密院。
王溥面前的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那是八月十五案所有涉案人员的供状、证词、判决书,从王茂到刘青,从赵简到周平,从郑迁到钱昆,一册册叠起来,足有二尺高。
他正在看的是郑迁的补充供词。
这位户部郎中在被拿下之后,一开始嘴很硬,只“不知情”“被利用”。但押了两日,又听李昉的请辞被留中不发,他自己先慌了。
“下官愿将所知之事,尽数交代。”这是他昨日最后的话。
今日这份补充供词,便是“尽数交代”的结果。
王溥一页页翻过去。郑迁交代了这些年替李昉办的十几件事:传话、送礼、安排人、疏通关节……每一件都不大,每一件都够不上“通当“谋逆”的大罪,但连在一起,足以勾勒出一个人如何在权力场中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的关系网。
最后一件,是今年三月,替李昉传话给王茂。
“李侍郎,‘八月十五的事,你去办,办妥了,自然有人记得你’。”郑迁供词里写道,“下官问,什么事?李侍郎,‘不必多问,王茂知道’。”
王溥在“不必多问”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又是这四个字。
赵简对周平,不必多问,告假就校钱昆对赵简,不必多问,调开人手就校郑迁对王茂,不必多问,传话就校每个人都只做一点点,每个人都“不必多问”。
可就是这么一点点、一点点,最后凑成了一局险些烧掉半座城的火。
他放下供状,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脚步声,张齐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枢密,太医院那边查清了。那批失踪的乌头,确实被刘青扔进了汴河。但他在扔之前,留了二两。”
王溥抬眼:“留二两做什么?”
“他,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张齐贤,“万一事败,可以……可以自己了断。但事败之后,他没来得及用,就被拿下了。”
王溥沉默片刻,点点头。
“刘青那边,依律该怎么判就怎么牛”他,“乌头的事,记入卷宗,结案。”
“是。”
张齐贤正要退下,王溥又叫住他:“王茂那边……如何了?”
“还在刑部大牢关着。”张齐贤顿了顿,“他,想见儿子一面。”
王溥没有话。
他望向窗外。秋阳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几只麻雀在院中槐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浑然不知这院里正在议的事,关乎一个七岁孩子未来的人生。
“让他见。”王溥,“安排一下,今日下午。”
申时,刑部大牢。
王茂坐在牢房角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牢门打开,狱卒领着一个瘦的孩子走进来。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看。
“阿茂。”王茂轻声唤他。
孩子这才转过头,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他愣了片刻,忽然扑过去,抱住王茂的脖子:“阿爹——”
王茂搂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已经半年没见这孩子了。半年前他把儿子送到城外亲戚家,自己要出远门做生意,等安顿好了就来接。孩子信了,每次见面都问:“阿爹,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他不知道怎么答。
现在更不知道怎么答。
“阿爹,”孩子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泪,有些慌,“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这里冷?”
王茂摇摇头,抹了把脸,挤出笑:“不冷,阿爹没事。你……你在舅公家乖不乖?”
“乖。”孩子用力点头,“我帮舅公喂鸡,还帮舅婆择菜。舅婆夸我能干。”
“好,好。”王茂摸着他的头,手在抖,“你要一直乖,听舅公舅婆的话,不要惹他们生气。”
“嗯。”孩子应着,又抬头看他,“阿爹,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王茂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满满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阿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阿爹……可能很久都不能来接你。”
孩子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阿爹犯了错。”王茂,“很大的错。要在这里待很久。”
孩子看着他,眼里慢慢蓄满了泪。但他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
“那我……我等你。”他,“你出来了,就来接我。”
王茂把他搂进怀里,泪水滴在孩子肩上。
“好。”他,“你等阿爹。”
他没,阿爹可能永远出不来了。
狱卒进来,时间到了。孩子被带走时,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出牢门,还在往这边看。
王茂坐在草堆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铁门。
很久很久。
酉时,垂拱殿。
柴荣站在舆图前,看着登州方向。
八月十七了。再过十来,军械调拨到位,登州水师就可以准备南下了。但南唐那边,最近有没有新的动静?那个左腕有刀疤的联络人,还在不在开封?李昉的请辞留中不发,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太多问题。
“官家。”张德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枢密求见。”
“让他进来。”
王溥入殿,行礼毕,递上一份文书:“官家,这是郑迁的补充供词。还迎…刘青案的结报文。”
柴荣接过,看了一遍,放到案上。
“王茂那边呢?”
“今日下午,让他见了儿子。”王溥,“刑部的人在外头看着,没别的。”
柴荣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望向渐暗的空。八月十七的黄昏,云层很厚,将夕阳遮得只剩一抹暗红。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褪色的水墨画。
“王茂这个人,”柴荣忽然,“你怎么看?”
王溥沉吟片刻,答:“罪当死。”
“朕知道。”柴荣,“但除了罪呢?”
王溥没有立刻答。
殿内静了片刻。
“他是个好账房。”王溥最后,“若用对霖方,能抵十个庸吏。”
柴荣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拿起那份郑迁的供词,又看了一遍。最后落到那句“不必多问”上。
“李昉那边,”他,“继续悬着。等他把所赢不必多问’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再议。”
“是。”
“登州军械,加紧调拨。”柴荣,“告诉赵匡胤,十月之前,必须南下。”
“是。”
王溥领命退出。
殿内只剩柴荣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从登州到楚州的海路。八百里海程,顺风三日可至。若十二艘“飞鱼”能一战功成,南唐水师的锁链,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但若败了呢?
他想起潼关。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将士。想起自己左臂那根每逢阴雨就隐隐作痛的箭伤。
每一步都是刀锋。
他站了很久,直到色完全黑透。
张德钧进来掌灯。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遮住燎州那片海域。
“官家,”张德钧轻声问,“晚膳摆在何处?”
柴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烛光里自己的影子,忽然:“张德钧,你,朕这七年,走得快么?”
张德钧一怔,随即垂首:“官家走得……很稳。”
柴荣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稳?”他,“朕怎么觉得,每一步都在刀锋上。”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晚膳不吃了。”他,“今夜去甲仗库看看。”
张德钧愣住:“官家,已黑了……”
“黑了才好。”柴荣走到门边,回头看他,“黑了,才能看见哪些地方还有灯。”
他推门出去,走进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舆图上的海路静静铺展,从登州到楚州,从八月到十月,从此刻到未知的将来。
尘埃还未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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