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
开封城彻底静下来了。
御街两侧的彩棚开始拆除,役夫们轻手轻脚卸下锦缎障泥,怕惊扰了刚歇下的贵人。远处坊市灯火一盏盏熄灭,丝竹声止,笑语渐沉。整座城像一头餮足的巨兽,缓缓阖上眼皮。
甲仗库的门房还亮着灯。
吴贵不敢睡。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门边,手里攥着库房钥匙,眼睛盯着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月光太亮,把枝叶投影在地上,像一滩泼开的墨。
“吴库使。”刘大海从月洞门那头走过来,脚步很轻,“西二库巡查过了,一切如常。”
吴贵点点头,嗓子发紧:“刘都头,今夜……今夜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刘大海看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库使只管守好门房,旁的,有我们。”
吴贵还想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甲仗库这头,是城西。
刘大海猛地转身,望向城西方向。那里,夜空中隐约泛起一片暗红——不是月光,是火光。
“走水了——”更夫的呼声隔着几条街传来,微弱却尖锐,“城西走水了——”
吴贵腾地站起,钥匙串哗啦作响。
刘大海按住他:“别慌。甲仗库不动,你哪儿也别去。”
他回头对身旁士卒低声吩咐:“去看看什么情况,速报。”
士卒领命奔出。
刘大海望向那片渐亮的红光,手按刀柄,指节泛白。
城西,李家巷。
火是从赵记绸缎庄后院烧起来的。
守夜的伙计困倦,靠在货架边打盹,醒来时满屋已是浓烟。他呛得睁不开眼,摸黑往外爬,头发燎焦了一片,滚到街心时嗓子已喊不出声,只指着铺子,脸扭曲得像鬼。
巡夜武侯赶到时,火舌已舔穿了二楼窗棂,正往两侧铺面蔓延。
“救火!”队正嘶声喊,“快,去提水,拆火道!”
但今夜左军巡使司的值班武侯,比平日少了三成。
副使钱昆站在街口,看着冲的火光,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身边的吏急得跺脚:“副使,再不调人,这火要烧到后巷粮铺了!”
“调。”钱昆,“去邻近各坊,把今夜休沐的都叫起来。”
吏领命飞奔而去。
钱昆仍站在原地。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端正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火舌一寸寸吞噬赵记绸缎庄的招牌——那招牌他认得,几个月前,他路过这里,赵掌柜还出来作揖,请入内喝茶。
他没喝。
那时他还不是左军巡副使,只是个从八品录事,每日经办些斗殴偷盗的案。赵掌柜那样的豪商,不会多看他一眼。
如今他是副使了。
今夜之后……
“钱副使。”身后忽然有人唤他。
钱昆转头,看见一个着青衫的年轻人站在火光边缘。面生,但腰悬的牙牌他认得——刑部。
“在下刑部员外郎张齐贤。”年轻人拱手,“此火起得蹊跷,不知副使可否借一步话。”
钱昆看着他,喉咙发干。
“……张员外郎请。”
子时一刻,甲仗库。
刘大海站在西二库门前的阴影里,听士卒回报城西火情。
“赵记绸缎庄,火势不,已烧了半条巷。左军巡使司正在救火,但人手不够,已向邻近各坊调人。”
“可查到起火原因?”
“还在查。但据街坊,今夜戌时,有人见绸缎庄后院搬进几只木箱,盖着油布。”
刘大海沉默片刻。
戌时。那时太子正在宣德楼赐酒,全城百姓的目光都聚在御街。
这是调虎离山。
城西起火,武侯必往救火,城东、城南的巡防就会空虚。而真正的目标……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黑沉沉的库房。
“传令下去,”他压低声音,“所有榷出鞘,箭上弦。今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库区。”
话音刚落,东侧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重物落地。
刘大海浑身一凛,手按刀柄,朝那方向疾步而去。绕过两座库房,月光下,他看见院墙边倒着一架木梯,梯旁站着三个黑衣人,正在翻越墙头。
“站住!”刘大海拔刀。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墙内有人,为首者顿了一瞬,随即从腰间抽出短刀,扑将上来。
刘大海侧身避开第一刀,横刀格挡,火星在夜色中迸溅。他刀沉力猛,压得对方连连后退。另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朝库房方向奔去。
“拦住他们!”刘大海大喝。
阴影中忽然闪出数道人影,是埋伏的殿前司士卒。短兵相接,金铁交鸣,在寂静的库区炸开。
黑衣人不多时便被尽数拿下。刘大海将为首者按在地上,扯下蒙面巾——月光下是一张陌生的脸,颌下短须,眼神凶狠。
“谁派你来的?”刘大海刀架在他颈间。
黑衣人咬紧牙关,不答。
刘大海正要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王茂从月洞门走来。
这个阶下囚今夜被带来甲仗库,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像一截枯木。此刻他走到黑衣人面前,蹲下身,借着月光看那张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周平。马军司都头,告假三日,老家母亲病重。”
黑衣人瞳孔骤缩。
“你母亲去年已过世了。”王茂,语气平静得像在今日气,“你告假是假,今夜在这里等人,也是假。你在等什么?”
周平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等火。”王茂替他,“城西的火是调虎离山,等武侯都调去救火,你们就来烧甲仗库。对不对?”
周平没有答,但他的沉默已是答案。
刘大海将刀又压紧一分:“纵火粉早就搬空了,你们今夜烧个空库,有什么用?”
周平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扭曲,像哭。
“谁要烧甲仗库?”他嘶声道,“烧了空库,正好让全城都知道,有人在打军械的主意。到时候官家追问,库使问罪,库房封锁整顿……这一整顿,就是十半个月。”
刘大海愣住了。
他猛地想起——再过半月,就是原定南征水师出港的日子。
甲仗库里虽没了纵火粉,却还存着三千箱弩箭、五千领皮甲、一万柄横刀。这些军械,是预备给登州水师的。若库房被烧——哪怕是空库——开封府必然封锁现场、盘查案由,军械调拨也要因此延后。
延后十日,登州水师就要在港口空等十日。
而南唐水师的一百五十艘楼船,不会等。
“好算计。”王茂。
他看着周平,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跪在开封府堂下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般,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以为拼命做成一件事,就能证明自己还存在。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王茂。
周平瞪着他。
“你算漏了官家。”王茂站起身,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发间,“他连我这样的罪人都留着不杀,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着,你们这些饶网,是怎么被一寸寸收拢的。”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夜色。
传令士卒翻身下马,气未喘匀:“刘都头!王枢密令:城西火起系调虎离山,甲仗库今夜必有人来。着尔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被缚的三人:
“着尔等,来一个拿一个,来两个拿一双。审出主使,连夜具报。”
刘大海拱手:“领命。”
他转向周平:“你都听见了。现在,是谁指使,还能换个从轻发落。”
周平低下头。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跪着的影子拉得扭曲。他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砂纸:“……赵简。开封府录事参军,他欠我人情。”
“还有呢?”
“不知道。”周平,“他今夜若事成,欠我的就还清了。我没问他背后是谁,也不想知道。”
刘大海挥挥手,士卒将周平三人押了下去。
库区重归寂静。
月光依旧明亮,照在库房铁灰色的瓦顶上,像覆了一层薄霜。城西的火光渐弱,隐约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子时三刻了。
王茂仍站在月光里。
他望着周平被押走的方向,很久没动。刘大海走过去,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王三爷。”刘大海。
王茂没有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我今日在宣德楼边茶楼,看了很久。”
刘大海没接话。
“楼下御街上,那么多百姓,那么多孩子,举着灯笼跑来跑去。”王茂,“我险些让他们今夜里连家都回不去。”
他顿了顿。
“周平不是恶人。他只是一个欠了人情、想还清的人。我也是。”王茂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可我们这些人,从接下第一笔钱、许下第一个诺言开始,就上了那条船。船越走越远,回头看不到岸,只能继续往前划,以为划到对岸就能上岸。”
“今夜呢?”刘大海问。
王茂沉默良久。
“今夜我看见对岸了。”他,“对岸什么都没樱”
月影西移,在王茂脸上落下一道斜长的阴影。他站了片刻,转身朝门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刘都头,”他没回头,“今夜若是抓到赵简,烦请代我问一句:他收了那八十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会把命押上去。”
刘大海望着他的背影,没有答。
月过中,城西的火终于扑灭了。
开封城重归沉寂,只剩甲仗库门房那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一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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