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辰时正。
枢密院值房的窗棂将秋阳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带,斜斜投在青砖地上,能看见细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王溥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从王茂船上搜来的那本总账,手边搁了盏茶,茶早已凉透,浮叶沉沉地贴在盏底。
王茂跪在光带之外。
他形容狼狈,发髻散了,几缕灰白的头发垂在额前。但腰背仍挺得笔直,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平视着王溥——不是看,是打量,像多年前在户部案前核对账目时那样,专注、审慎、不带情绪。
“郑迁,你给他的二百贯,是做什么的?”王溥翻过一页。
王茂没答。
王溥也不催,又翻过一页:“六月初三,支给户部主事王昌八十贯,标注‘漕粮改道’。六月初九,王昌又支了五十贯,标注‘通融仓禀’。”
他抬起眼:“王昌胃口不,一个月一百三十贯,他一个的主事,俸禄不过十贯。”
“枢密既已查到,何必再问。”
王溥将账册往前推了推,推到王茂膝盖边:“你亲手写的字,总该认。我问的不是你有没有行贿,是他们许了你什么,让你甘愿把七年的积蓄、人脉、甚至命,押在今晚。”
王茂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封皮是靛青色的粗布,边角已磨白,是他七年前被革职那日,在户部值房的废纸堆里捡的。那时他刚领了最后一份俸禄,七贯钱,要养活一家五口。他舍不得买新账册,用废纸裁了边,拿麻线缝成这本。
七年,一笔一笔,记了满满一本。
“显德元年正月。”王茂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官家登基那日,我蹲在御街边看。卤簿很长,禁军很多,我看不清御辇里的人长什么样,只看见那袭黄袍从眼前过去,明晃晃的,像太阳。”
他顿了顿,低声道:“那一年我四十岁,在户部当了十三年书办,经手的钱粮数以百万计,自己连一间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同僚笑我傻,‘王书办,你那笔字刻版似的,怎么不去外头揽些私活’。”
王溥没插话。
“我接了。”王茂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王溥的眼睛,“第一笔是帮盐商改引票,二十贯。第二笔是替富户免役银,五十贯。第三笔、第四笔……越接越大,越接越顺手。直到显德元年四月,有人告发,开封府来查,我跪在堂下,看着坐在堂上的那个人——”
他停了停,喉结滚动。
“他问,王茂,你可知罪。我,知罪。他问,你收了多少钱。我,五百三十七贯。他问,谁指使的。我,没有指使,是自己贪。”
王茂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革去功名,永不叙用,家产罚没,流三千里减一等,改为刺配沙门岛。最后是范相求了情,才免了刺配,只革职。”
“你恨他。”
“我恨。”王茂,“但不是恨他判我。我确实贪了,该当此罪。我恨的是——他判完之后,就再没看过我一眼。仿佛这案子结了,我这个人在他那里,也就抹掉了。”
值房里很静。
秋阳一寸一寸移过青砖,尘埃仍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王溥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搁下。
“所以你这些年结交朝官、编织人脉、囤积纵火粉、策划八月十五……就是为了让官家再看你一眼?”
“是。”王茂答得坦然,“今夜过后,即便大火烧不尽这座城,开封府、枢密院、甚至官家,都会知道有一个叫王茂的人,曾在他们眼皮底下织了一张网。他们不会忘了我了。”
王溥看着他,沉默良久。
“你以为官家不知道你?”
王茂微怔。
“显德元年四月,你在开封府过堂时,主簿记的供状,至今还收在刑部档案里。”王溥缓缓道,“今年六月,官家批河南府清丈案卷宗时,翻到户部旧档,指着你的名字问过一句:‘这个王茂,当年因贪墨革职的那个,如今何在’。”
王茂像被人定住了。
“臣答,不知。”王溥,“官家没再问,只道,‘此人笔迹端正,账目清晰,若肯用在正途,倒是个好账房’。然后合上卷宗,批了下一个。”
窗外传来一阵鸽哨,是相国寺放生的鸽子,成群掠过枢密院上空,翅膀扑棱声像下雨。
王茂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他的肩膀在抖。
“他……记得我。”他,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账做得好?”
“是。”王溥,“官家记人,从不记仇,只记才。你在户部十三年,经手的账目从未出过差错,这一点,他记得。”
王茂没再话。
他跪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但那股紧绷的、像拉满弓弦似的气息,渐渐散了。
王溥重新翻开账册:“郑迁。他许了你什么?”
王茂沉默片刻,答了:“他许我,事成之后,可恢复功名,回户部任职。”
“不是李昉许你的?”
“李侍郎?”王茂摇头,“他从不直接与我往来。郑迁是他门下,也是他与我这边的唯一线头。郑迁胆,只敢传话,不敢沾手。今夜之后,李昉自有他的计较,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王溥提笔记下,又问:“赵简呢?他收了八十贯,安排八月十五夜巡松懈。谁让他这么做的?”
“他自己找上门来的。”王茂,“开封府的人,最知如何避重就轻。他八月十五夜他当值,可以调开巡夜武侯,让城西几条街‘恰好’没人巡逻。条件是把他的债清了——他在赌坊欠了三百贯。”
“你清了?”
“清了。八十贯是谢礼,另外二百二十贯走的暗账,不在册子上。”王茂顿了顿,“但这笔账,我另有一本,藏在……”
他忽然停住,看向王溥。
王溥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王茂慢慢:“藏在李记药铺后院的水缸底下。用油纸包着,埋了三层。”
王溥点头,对外吩咐:“来人,去李记药铺后院,水缸底下,取账册。”
禁军领命而去。
王茂看着那人走远,忽然问:“枢密,我……会死么?”
“按《显德律》,私造火器、勾结内外、图谋不轨,为首者斩,家产抄没,妻女没官。”王溥语气平静,“你织了这么大一张网,今夜若事成,开封半城皆焚,死伤何止千百。你觉得你该不该死?”
王茂没答。
“但官家方才遣人传了句话。”王溥从案下取出一个匣,打开,里面是张对折的纸条,“你自己看。”
王茂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是新的,笔锋凌厉:
“留活口,朕亲自问。”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但那字迹他认得——七年前,他在开封府堂下跪着,那人在堂上批他的案卷,用的就是这手字。
王茂捏着纸条,手抖得厉害。
他忽然伏下身,额头触地,肩膀剧烈起伏。没有声音,但泪水一滴一滴洇在青砖上,很快渗进砖缝里,只剩几块深色的湿痕。
王溥等他平复。
过了很久,王茂直起身,眼眶通红,但神情奇异地平静下来。他抹了把脸,:“枢密还有什么想问的,我都答。”
“登州那姓孙的船主,是谁联络的?”
“是我。”王茂,“孙大常跑登州-开封线,两年前我在码头认识他。他他表弟在登州水师当伙夫,想给表弟谋个好差事。我当时没在意,今年七月定下计划后,才想起这条线。”
“你给了他多少钱?”
“一百两。条件是让他表弟在八月十五这日,在登州水师饭食里下药,然后烧粮仓。”王茂顿了顿,“不是为了烧死多少人,是为了拖住水师。南唐那边答应,若登州水师八月十五前后无法南下,他们会在淮南发动攻势,牵制大周兵力。”
王溥眼神一凛:“南唐谁与你联络的?”
“不知。”王茂摇头,“来的人从不姓名,每次见面都戴斗笠,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我只知道他左手腕有道旧伤疤,像被刀划过。他还,若事成,可以送我去江南,赐宅邸、官田,保我后半生衣食无忧。”
他停了停,苦笑:“但我没想去江南。我在这开封活了四十七年,死也要死在这里。”
王溥没再问。
他把账册合上,放入木匣,锁好。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秋阳已升至半空,照得院中银杏叶透亮,金灿灿的。再过两个时辰,就是中秋宴开席的时候。百官会陆续入宫,宣德楼前的彩棚已经搭好,坊间百姓正在张罗晚上的赏月。
一切如常。
而他手里这本账册,牵动着今夜这座城的生死。
“王茂。”他背对着那人,。
“草民在。”
“你犯的是死罪,官家要见你,是让你死前明白自己败在何处。”王溥转过身,“败在你以为官家眼里没有你,其实他记得。败在你用七年时间织了一张网,却不知收网的人,从你起心动念那刻就已站在你身后。”
王茂跪在地上,低着头。
“你的账做得很好。”王溥,“可惜用错霖方。”
他挥挥手,禁军上前,将王茂带了下去。
值房里只剩王溥一人。
他站在那道光柱里,尘埃在他身周缓缓浮动。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许久,端起来一饮而尽。
茶很苦,冷透了,刮嗓子。
他放下茶盏,拿起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显德元年五月十七,开封,阴。始记。”
字迹工整如刻版,墨色浓淡均匀。七年过去,纸已泛黄,墨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都像昨刚写下的。
王溥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午时的钟声,悠长浑厚,在开封城上空盘旋。
他合上账册,起身,朝垂拱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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