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夜来得早。
酉时刚过,光便已收敛殆尽,皇城重重殿宇的轮廓在暮色中化为深灰色的剪影。垂拱殿内,牛油烛的火光在铜雀灯台上跳跃,将御案后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柴荣搁下朱笔,揉了揉左臂。
箭伤愈合已近半年,平日里几无感觉,偏逢这连日阴雨,骨缝里便像钻进细针,时不时刺一下。太医署呈过几回膏药,是祛湿通络,贴了能缓解些,但那药味重,他怕议事时熏着臣工,只肯夜里用。
“官家,王枢密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老宦官张德钧躬身禀报,声音压得低,怕惊扰了什么。
“传。”
柴荣着,伸手去够案角那叠刚从登州来的密报。纸是登州特有的海纸,略糙,泛着淡淡腥气——那是海风与盐渍浸透的痕迹。信是赵匡胤亲笔,字迹比半年前沉稳许多,撇捺间少了武饶张扬,多了几分统兵者的克制。
殿门开阖,带进一股湿冷的夜风。
王溥趋步入内,紫袍下摆沾了些许雨渍。他面色比前几日更显清癯,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臣,参见官家。”
“免礼。赐座。”柴荣抬眼看他,指了指案前锦墩,“河南府的事,了了?”
“昨日已结案。”王溥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张俊流放岭南,慈云寺田产充公,涉案佃户三十七人,按《显德律》‘胁从者减三等’,各罚役三个月,准以钱粮抵。孙老栓所得五亩地,地契已由县衙当面交予,另拨抚恤粮三石。”
话得干净利落,每个字都像在青石板上敲过。
柴荣点点头,目光落回密报上:“办得好。但朕听,这几日朝中不太平?”
王溥沉默片刻。
殿内只闻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户部李侍郎,昨日在政事堂议漕运事时,了句‘苛政猛于虎,民不堪命则生变’。”王溥语气平静,像在旁饶事,“虽未明指,但在场诸公皆知所指为何。范相打了个圆场,‘新政方行,宜宽猛相济’,便岔开话头了。”
“李昉……”柴荣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面。
这是张俊的族兄,亦是河北数家大族的代言人。明面上从不直接反对新政,但总在细节处设绊——漕粮调度慢三分,清丈文书卡一卡,拨给河南府的办案银两,总要拖到最后一刻。
“不止李侍郎。”王溥继续道,“刑部有人私下议论,张齐贤、王佑在河南府‘用刑过峻’,逼供李福时动了夹棍。这话已传到御史台,怕不日会有弹章。”
“动了么?”
“动了。”王溥坦然,“李福熬了三日不招,张齐贤请示过臣。臣准的。”
柴荣看着这位心腹重臣。
王溥脸上没有任何动摇,仿佛在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就是他的风格——事情要做,代价要付,责任要担。不推诿,不矫饰,甚至不屑于为自己辩解。
“你做得对。”柴荣缓缓道,“慈云寺的账册若晚一拿到,那些佃户散了,此案便是无头公案。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这话出口,他自己心里也沉了一下。
现代饶灵魂在某个角落微微刺痛。但他更清楚,这是显德二年的深秋,是五代乱世余烬未熄的时代。在这里,程序正义是奢侈,快刀斩乱麻才是生存之道。更何况,那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七月十五,事了,各散”——若真等到八月十五期限,证据早化为灰烬。
“臣谢官家体谅。”王溥躬身,但随即抬起眼,“然则此次虽胜,后患已显。张俊不过一县豪强,竟能串联寺庙、收买佃户、伪造文书,背后若无高人指点、无网络勾连,断难至此。”
“你的是‘王三’?”
“是。”王溥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呈上,“臣令张齐贤细审张俊,他供出开封城西有位‘王三爷’,专做这等牵线搭桥的营生。各地豪强欲逃税避役、疏通关节,多经他手。此人行踪诡秘,张俊也只见过两面,真名、住处一概不知。”
柴荣接过纸页。
上面是张齐贤录的口供,字迹工整,细节却模糊——中等身材,微胖,汴河口音,常戴一顶青布巾。这等描述,在开封百万人口中,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此人必有账册。”王溥声音压得更低,“做这等买卖,每一笔银钱往来、每一层关系打点,必留凭证。这账册,便是连系朝野、勾连网络的命脉。”
柴荣明白他的意思。
找到“王三”,拿到暗账,便能顺藤摸瓜,将隐藏在水面下的反抗网络连根拔起。但这也意味着,一旦动手,便是与整个既得利益集团全面开战。
“八月十五……”柴荣喃喃道。
那是他给新政清丈划下的最终期限。如今只剩不到二十日。期限一到,未完成清丈的州县官员要问责,隐瞒田产的豪强要重罚。可以想见,这最后二十日,那些人不惜代价反扑。
“登州如何?”王溥忽然问。
柴荣将手中密报推过去:“你自己看。”
王溥展开纸张,就着烛光细读。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读到末尾,眼中竟掠过一丝罕有的亮色。
“飞鱼号……船绕大船……”他低声重复着赵匡信中的战术描述,“若真能成,南唐水师那一百五十艘楼船,便不是铁板一块了。”
“但还不够。”柴荣起身,走到殿侧悬挂的巨幅舆图前。
图上,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墨线,自西向东。南唐的水师寨堡沿江星罗棋布,楚州、扬州、润州、金陵……每一处都是硬骨头。
“赵匡胤在信中,现有七船,再有一月,可增五艘。但即便十二艘新船全成,面对百艘楼船,仍是杯水车薪。”柴荣的手指划过长江,“他需要时间,更需要钱粮。可朝廷的钱粮,大半要用来应付北边。”
王溥走到舆图另一侧,目光落在幽云十六州的位置。
契丹的使臣韩德让,此刻还在馆驿住着。要求很明确:恢复“岁赐”,否则边市不开,战端难息。朝中已有人动摇,不如暂且应下,先稳住北方,全力图南。
“契丹人是在试探。”王溥道,“若此时退让,他们便会得寸进尺。耶律挞烈虽退兵,但幽州屯兵未减,一旦南征开启,北边必生事端。”
“所以不能退。”柴荣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但也不能硬打。朕在想……边市可以开,但不在雄州,而在沧州。”
王溥怔了怔,随即恍然。
沧州临海,漕运不便,契丹人若要交易,需绕行数百里。更重要的是,那里是横海军节度使的地盘,驻军将领是柴荣的心腹,可控可制。
“岁赐呢?”
“没有岁赐。”柴荣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告诉他们,大周与契丹,是邻邦,不是藩属。要交易,拿马匹、毛皮来换茶叶、瓷器。公平买卖,各取所需。若不愿——那便不开。”
王溥深吸一口气。
这是赤裸裸的强硬。契丹人未必能接受,但……或许这正是他们想要的局面。不开边市,便有了南侵的借口;开了,又失了“岁赐”的体面。无论选哪条,柴荣都已将球踢了回去。
“官家,如此北边压力恐会倍增。”
“压力一直在。”柴荣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区别在于,是我们主动扛,还是被动挨。王溥,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退一步不是海阔空,是万丈悬崖。”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秋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殿外的青石板。那声音绵密而冷,像无数细针扎在夜幕上。
许久,王溥缓缓开口:“臣明白了。北边之事,臣会与枢密院拟定细则。至于内部……”他顿了顿,“‘王三’这条线,臣亲自去挖。二十日内,必给官家一个交代。”
“心行事。”柴荣看着他,“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身边要多带护卫,府邸也要加强戒备。”
“臣省得。”
王溥起身行礼,紫袍在烛光中泛起幽暗的光泽。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回头:“官家,赵匡胤在登州……钱粮当真匮乏到要当甲胄的地步?”
柴荣苦笑。
他拉开御案抽屉,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是赵匡胤离京前他亲赐的。如今,这玉佩被登州来的军士一并送回,附了张字条:“水师用度急,臣暂质押于登州富户,换得杉木三十方。事后必赎还。”
王溥看着玉佩,久久无言。
“朕已让内库拨了一笔钱,走的是修缮黄河堤防的账目。”柴荣将玉佩收回抽屉,“经手人是周奎,你认得。”
江宁商人周奎,王溥联络登州的中间人。此人机敏可靠,更重要的是,他的生意网络遍及江南,将来南征时的情报、后勤,或许都能用上。
“官家思虑周全。”王溥最后行了一礼,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拢,将风雨隔在外头。
柴荣独坐良久,才重新拿起朱笔。案上待批的奏章还有厚厚一叠:淮南旱情、蜀地异动、汴河漕船修缮进度、今科进士的任命……
他批了几份,左臂的隐痛又泛上来。
索性搁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裹着雨丝卷入,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雨中模糊,更远处,汴京的万家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明明灭灭,像是呼吸。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帝王。
他们是否也曾在这样的秋夜,独自面对无尽的奏章、四方的压力、内部的倾轧?他们可曾怀疑过自己的选择?可曾在深夜里,感到一种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孤独?
没有答案。
历史只记录结果,不记录那些被夜色吞没的瞬间。
柴荣关上窗,回到御案前。烛火因他的动作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巨大而孤独。但他坐下时,腰背依旧挺直。
还有太多事要做。
南征的战船要造,北边的契丹要稳,内部的“王三”要挖,新政的期限要守。每一件都难,每一件都不能退。
他重新提起朱笔,蘸了朱砂,在下一份奏章上批下一个“可”字。
笔锋凌厉,毫无犹豫。
窗外,秋雨正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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