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头一,孙老栓被叫到了里正家。
里正姓吴,五十多岁,瘦得跟麻杆似的,话时总爱捻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孙老栓进门时,他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茶是粗茶,汤色浑浊,碗沿有豁口。
“老栓来了。”吴里正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孙老栓没坐,就站着:“里正叫我有事?”
“有事。”吴里正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张纸,摊在桌上,“你看这个。”
纸上写满了字,孙老栓不识字,只看得出密密麻麻一片。他摇摇头:“我看不懂。”
“这是县里新发的告示。”吴里正,“关于你那五亩地的。”
孙老栓心里一紧:“地怎么了?”
“地没事。”吴里正看着他,“是税。你那五亩地,按上等水浇地算,一亩七百文,五亩三两五钱。这个你认吧?”
“认。”
“可县里新来了个推官,姓张,叫张齐贤。”吴里正,“他翻了旧档,你这地以前是李家的,李家是按中田交的税,一亩五百文。现在到你手里,突然变成上等,不合适。”
孙老栓愣住了:“那……那意思是?”
“意思是,你这地,可能得重新定等。”吴里正压低声音,“张推官这几在村里转,问了好些人,都你那地靠渠太近,夏蚊虫多,收成其实不如村东那几亩中田。他要是真给你改回中田,一亩五百文,五亩就是二两五钱。你能省一两银子。”
孙老栓的手在裤腿上搓了搓:“能改?”
“能不能改,得看张推官怎么报。”吴里正,“可老栓啊,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张书办那边,可是按上等报的。你现在要改,不等于打张书办的脸?”
这话得明白。孙老栓沉默了。他看着桌上那张纸,纸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爬得他心慌。
“我再想想。”他。
“想好了来找我。”吴里正端起茶碗,“八月十五前,这事得定。”
汴京的七月,热得像个蒸笼。
王溥从枢密院出来时,官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腻的难受。他上了轿,轿帘一放,里面更闷。他掀开侧帘,让风吹进来些,风吹在脸上也是热的。
轿子在街口停下,前面堵住了。王溥掀开帘子看,是一队运粮的车,正往城外走。粮车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每辆车上都插着旗,旗上写着“寿州军粮”。
寿州,张永德驻守的地方。这些粮,是给淮水前线的。
轿夫低声:“老爷,要不要绕道?”
“等等吧。”王溥放下帘子。
他在轿子里坐着,听着外面车马的声音,人声,还有远处贩的叫卖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文,像夏的蝉鸣。
他想起今早上收到的密报——张齐贤从河南府发来的,张家已经开始转移田产了。不是明着转,是暗着来:把地“典”给一些外县的亲戚,典期三年,三年后再“赎”回来。这样一来,账面上张家名下没多少地了,朝廷要罚也罚不着。
聪明。王溥心里冷笑。可再聪明,也聪明不过律法。张齐贤已经查清了所影典”出去的地的去向,就等八月十五了。
轿子又动了。王溥闭上眼,养神。可脑子里静不下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河南府的豪强,淮水前线的粮草,登州水师的船,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各怀心思的脸……
“老爷,到了。”轿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王溥下轿,进了府门。老管家迎上来:“老爷,有客。”
“谁?”
“王御史,从河南府回来的。”
王溥脚步一顿:“人在哪?”
“书房。”
王溥快步往书房走。推开门,王佑正站在书架前看书,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话。王溥关上门,走到案前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城。”王佑在他对面坐下,“直接来您这儿了。”
“河南府那边?”
“张家完了。”王佑得很平静,“张齐贤把所有的证据都理清了。典出去的地,收买胥吏的账,施粥收买人心的开销……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王溥点点头:“八月十五后动手?”
“是。”王佑顿了顿,“只是……牵涉太广。张家在河南府经营百年,姻亲故旧遍布十六县。动张家,等于动半个河南府。”
“官家的意思呢?”
“官家了,”王佑压低声音,“‘刀要快,血要少’。”
王溥沉默了片刻。刀要快,血要少——这话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动一个百年大族,怎么可能血少?
“张员外本人,”他问,“有什么动作?”
“慌了。”王佑冷笑,“开始四处托关系,往汴京递话。昨还派人给李侍郎府上送了礼,被退回来了。”
“李昉倒还聪明。”王溥,“知道这事沾不得。”
“聪明是聪明,可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王佑看着王溥,“王枢相,八月十五后,朝中恐怕不会太平。”
“我知道。”王溥,“可该做的事,还得做。”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王佑临走时,色已经暗了。王溥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轿离开,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老管家过来:“老爷,饭好了。”
“不饿。”王溥,“我想走走。”
他走出府门,沿着街道慢慢走。夕阳的余晖把整条街染成金色,店铺开始挂灯笼,一盏一盏,渐次亮起来。行人匆匆,都是赶着回家的。
王溥走得很慢。路过一家茶楼时,里面传来书先生的声音,正在讲三国,讲到诸葛亮挥泪斩马谡。声音抑扬顿挫,夹杂着听众的叫好声。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斩马谡。斩的是马谡,痛的是诸葛亮。可该斩还得斩。
他继续往前走。
登州,“破浪”号终于要下水了。
这风不大,海面平静,是个试水的好气。船厂里所有人都来了,工匠、士卒、甚至桑林那边除草的人也来了,围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船。
船身刷邻一遍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淡黄的光。舭龙骨已经装好,八根,像袄鱼鳍,从船头延伸到船尾。王二狗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面旗,紧张得手在抖。
赵匡胤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船。刘大海在他旁边,低声:“指挥使,都准备好了。”
“下水。”
命令一下,几十个工匠一起用力,把船推下船台。船身入水,激起大片浪花,晃了几晃,稳住了。王二狗在船上大喊:“稳!船稳!”
岸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大海带着十个老水手上船。扯帆,转舵,船缓缓离岸。风吹帆满,船开始加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赵匡胤看着那船,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松了些。五艘了。虽然还不够,但总算有了个开始。
船驶出二里,开始转向。风大了些,浪也高了,船身倾斜,但没翻。舭龙骨切进水里,硬生生把船扳正。岸上又是一阵欢呼。
“成了!”陈三蹲在码头边上,狠狠抽了口烟,“这子,真成了!”
王二狗从船上跳下来时,腿都是软的。他跑到赵匡胤面前,喘着气:“指挥使,船……船成了!在六级风里试的,稳!”
赵匡胤拍拍他的肩:“好。”
就一个字,但王二狗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船返航,靠岸。刘大海从船上跳下来,浑身湿透,脸上却笑开了花:“指挥使,好船!比南唐那些楼船灵活多了!咱们要是有一百艘这样的船,淮水算个屁!”
“一百艘……”赵匡胤重复了一遍,没接话。
他知道不可能。造这五艘,已经掏空了所樱朝廷的拨款,自己的积蓄,士卒的饷银……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百艘?梦里才樱
“指挥使,”赵普悄悄走过来,低声,“汴京来信了。”
信是石守信写的,很简短:八月十五后,朝廷要有大动作。河南府为首,下皆然。水师粮饷,已奏请加拨,但何时能到,未知。
“未知。”赵匡胤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看着码头上欢呼的人群,看着那艘新下水的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船还得造,兵还得练。等也好,不等也好,该做的事,停不下来。
“赵普,”他,“把蚕丝织的网,清点一下。明,我去趟州城。”
“还去?”
“去卖网。”赵匡胤,“卖了钱,买桐油,买铁钉。第六艘船,不能停。”
他完,转身离开码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
王二狗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揉了揉眼睛,转身跑回船厂——第六艘船的龙骨,该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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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栓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树上的枣子已经开始泛红,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往年这时候,铁柱会爬上去摘,他在下面接。铁柱手笨,总摔烂几个,他就骂,骂完又笑。
现在树还在,枣还在,没人摘了。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从炕桌下掏出那个布包。解开,数出二两五钱银子——这是按中田算的税钱。剩下的,重新包好。
他拿着银子出了门,往吴里正家走。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稀稀拉拉的,照不清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村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间土坯房。黑乎乎的,像蹲在黑暗里的一头兽。
他转回头,继续走。
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这地是上等还是中等,该定了。
可定不定,又怎样呢?地还是那地,税还是得交。儿子,还是回不来。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月光终于出来了,清清冷冷的,照在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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