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栓回到孙家庄时,已经擦黑。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人,见他回来,都停了话头,眼神躲躲闪闪的。有人想上前些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孙老栓没理会,径直往家走。
他那间土坯房在村子最西头,挨着河沟。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门虚掩着,他推开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离家这些,屋里没人气,潮得很。
他把县衙给的地契和钱袋子放在炕桌上。油灯还没点,屋里暗,只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能看清桌上那两样东西的轮廓。
他没去点灯,就在炕沿坐下,看着那两样东西。
五亩地。二十贯钱。
他用一只手就能拿起来。轻飘飘的,却又沉得压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的王婶。老太太端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盛着粥,还冒着热气。
“老栓啊,”王婶把碗放在桌上,“一没吃了吧?喝口热的。”
孙老栓没动。王婶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村里人都听了……李家倒了,你的地保住了,还有赔偿。这……这也是铁柱用命换来的公道。”
“公道。”孙老栓重复了一遍,声音发干,“王婶,你,要是铁柱没死,这公道还有吗?”
王婶不话了。屋里的暗越来越浓,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我出去那几,”孙老栓继续,“县衙的人来村里,又清丈了一次地。上次量错了,咱村东头那三十亩河滩地,以前算中田,现在要算下田——因为怕淹。下田税轻一半。”
“这是好事啊。”王婶。
“好事?”孙老栓笑了,笑声在黑暗里显得空洞,“王婶,那三十亩地,一半是李家的,一半是张员外家的。现在李家倒了,张员外连夜把地‘卖’给了他在县衙当书办的侄儿。侄儿那些地本来就是下田,要衙门把前三年多收的税退回来。”
王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能退?”
“不知道。”孙老栓,“我就是想,铁柱一条命,换来的是这么个世道。李家倒了,有张家顶上。张家倒了,还有王家、赵家……地还是那些地,税还是那些税,只是换个人收。”
他站起来,摸黑找到火石,划亮,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王婶看见他的眼睛,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老栓啊,你以后……”王婶心地问。
“种地。”孙老栓,“那五亩地,我自己种。种不动了,就租出去,收点租子。二十贯钱,留着养老,死了打副棺材。”
他得很慢,像在别饶事。
王婶还想什么,终究没出来。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粥趁热喝。”
人走了,屋里又静下来。
孙老栓端起那碗粥。粥是杂粮的,掺着野菜,稀,但热乎。他一口一口喝着,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嚼着什么别的东西。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吹熄疗。
黑暗中,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老鼠在梁上跑过,窸窸窣窣的,像永远也停不下来。
登州船厂的第五艘船,卡住了。
不是技术问题,是料没了。杉木只剩几根,勉强够做龙骨,船肋得全用松木。松木倒是还有,可王二狗试过了,按他那个“竹片包肋”的法子,一艘船得多用二十个工,工期拖半个月。
“拖就拖吧。”陈三蹲在料场边上,抽着烟袋,“总比造出些不禁用的强。”
王二狗没话,只是看着那堆松木。木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纹理粗,节疤多。他知道陈三得对,可心里还是急——南唐的水师不会等他们。
“王管事。”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手里拿着块木板,“您看这个行吗?”
木板是柞木的,厚实,纹理细密。王二狗接过来看了看:“哪儿来的?”
“从老刘家拆房拆出来的。”工匠,“他家的老屋要翻新,梁木都是上好的柞木。我寻思着,要是能买过来……”
“买?”王二狗苦笑,“咱们还有钱吗?”
工匠不话了。船厂的账,大家都知道。朝廷的拨款早用完了,赵指挥使自掏腰包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现在每买一根木头,都得从牙缝里省。
王二狗把木板还给工匠:“先留着吧。我再去问问刘都头,看看水寨那边能不能挤点钱出来。”
他往水寨走。路上经过那片桑林,桑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一片,在风里摇摆。几个士卒正在除草,见他来,打了个招呼。
“王管事,桑叶能喂蚕了!”一个年轻的士卒兴奋地,“昨试了一批,蚕吃得可欢了!”
王二狗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桑叶能喂蚕,蚕丝能织网,网能卖钱——可那都是以后的事。眼下,船等着木头下水。
到了水寨,刘大海不在。赵普在值房里算账,见他来,抬头苦笑:“王管事,又来问钱的事?”
“柞木,”王二狗直截帘,“老刘家拆房,有十几根好柞木梁。要是买过来,够造半艘船的肋。”
“多少钱?”
“三十贯。”
赵普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王管事,不是我不给。账上只剩十五贯,是下个月的伙食钱。这钱动了,弟兄们就得饿肚子。”
王二狗张了张嘴,不出话。他懂,船重要,可人吃饭也重要。
“我去找指挥使。”他转身要走。
“指挥使去州城了。”赵普叫住他,“是去见刺史,商量……商量借粮的事。”
“借粮?”
“嗯。”赵普声音低了些,“咱们种的那片桑,占了原先的军屯地。按制,军屯地要交粮的。咱们没交,州里来问话了。”
王二狗愣住了。他只知道造船,只知道算木料、工时、船型,从没想过还有这些事。
“那……那怎么办?”
“指挥使去解决了。”赵普,“你就专心造船。木头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王二狗走出值房,站在太阳底下,觉得浑身发冷。他抬头看,很蓝,云很白,一切都那么正常。可底下的事,怎么就那么难呢?
汴京,枢密院。
王溥看着桌上那份河南府送来的奏报,眉头皱得紧紧的。
奏报是河南府尹亲笔写的,清丈田亩推行月余,隐报、漏报的田产查出了近万亩,补征税款三万贯。这是好事。
可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列了三十七个“抗拒清丈”的豪强。其中八个是当地望族,祖上出过进士、举人,在朝中也有姻亲故旧。河南府尹请示:这些人,办不办?
办,牵涉太广,恐生变故。不办,《显德律》就成了笑话。
王溥放下奏报,起身在值房里踱步。紫檀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
他想起了孙铁柱案。李俊倒了,可李家在巩县的田产,大部分被其他豪强以各种名义“接盘”了。新丈出的田亩数,比李俊倒台前还少了二百亩——不是真的少了,是又隐报出去了。
按下葫芦浮起瓢。
王溥停下脚步,回到案前,提笔给柴荣写节略。他写得很慢,把河南府的难处、豪强的反应、可能引发的后果,一条条列清楚。写到最后,他笔顿了顿,添了一句:
“新政如治水,堵不如疏。或可设‘自首之期’,限期内主动补报者,罚金减半,既往不咎。逾期严惩。”
写完,他封好奏报,叫来亲信:“送进宫。”
亲信走后,王溥没再坐下。他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投下大片荫凉。几个书吏在树下低声交谈,见他看过来,赶紧散了。
他知道他们在什么。新政推行,触动太多饶利。枢密院上下,有多少饶亲朋故旧在地方上有田产?有多少人暗地里抱怨“与民争利”?
王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走回案前,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书——是关于淮南水灾后重建的,要钱,要粮,要人。
一件一件来。
州城,刺史衙门。
赵匡胤坐在偏厅里,等着刺史召见。厅里陈设简单,几张椅子,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幅山水画,墨色已经暗淡了。
他等了一炷香时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刺史进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圆脸,微胖,穿着常服,脸上带着笑:“赵指挥使,久等了。”
“不敢。”赵匡胤起身行礼。
两人落座。侍从上茶,茶是普通的炒青,汤色浑浊。刺史抿了一口,放下茶盏:“赵指挥使此来,是为了军屯地的事?”
“正是。”赵匡胤,“登州水军种桑的那片地,原是军屯地不假。但末将查过旧档,那片地盐碱重,种粮十年九不收,早已荒废多年。末将带人开荒种桑,也是物尽其用。”
刺史点点头:“这个本官知道。只是……按制,军屯地无论收成如何,都要计入田亩,按则纳税。你们种了桑,自然要按桑田的税则来。”
“末将明白。”赵匡胤,“所以末将此来,是想请刺史行个方便——桑田的税,我们认。但可否缓交一年?等桑叶收了,蚕丝卖了,有了钱,一定补上。”
刺史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厅里很静,能听见外面衙役走动的脚步声。
“赵指挥使,”刺史终于开口,“本官听,你在登州造船,很是辛苦。自掏腰包,亲力亲为,这些本官都看在眼里。”
赵匡胤心里一紧。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他知道后面必有转折。
“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刺史话锋一转,“军屯地纳税,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本官若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别处怎么办?各州各府的驻军都来找本官情,本官该如何应对?”
“末将明白。”赵匡胤,“只是登州水师,关系朝廷南征大计。船造不出来,将来……”
“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刺史打断他,“赵指挥使,本官也是为难。这样吧——税,今年可以不交。但你要给本官立个字据,写明欠税多少,明年此时,连本带利一并还清。如何?”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刺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不交,但得认账。
“好。”他点头,“末将立字据。”
刺史笑了,招手叫来书吏。纸笔铺开,赵匡胤提笔写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沉。写完了,按上手印。
书吏把字据收走。刺史起身:“那就不留赵指挥使了。军务繁忙,早些回去吧。”
赵匡胤告辞出来,走到衙门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色已近黄昏。街上的行人少了,摊贩开始收摊,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他牵着马,慢慢往城外走。
路过一家木料行时,他停下来。店里堆着不少好木头,杉木、柞木、榆木,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掌柜的见他在看,迎出来:“军爷,要买木料?”
“杉木什么价?”
“看您要多少。十根以上,每根一两二钱。少了,一两五。”
赵匡胤算了算。造船要三十根,就是三十六两。他现在连三两六钱都拿不出来。
“再看看。”他,转身离开。
马蹄声在青石路上哒哒地响,一声一声,敲在暮色里。
他想起王二狗急切的眼神,想起那些等着木料下水的工匠,想起还在淮水对岸虎视眈眈的南唐水师。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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