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溥把那份从巩县来的奏章放在值房的案上时,外面的阴下来了。
午后的闷热压在汴京城上空,蜻蜓贴着水面低飞,蚂蚁排着队往高处搬窝。他推开窗,想透口气,却只涌进来一股子土腥味——这是要下雨了。
奏章很厚,用了加急的驿马,信封上还沾着路上溅的泥点。王溥拆开时,手有些抖。不是怕,是累。从早上到现在,他处理了十七份文书,见了六拨人,了不知多少话,嗓子眼发干,话时像有沙子在磨。
他坐下来,开始读。
吴文靖的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看得出的谨慎。开头是例行公事:某年某月某日,巩县民孙铁柱身死,初判为失足落水,然其父孙老栓有疑,具状上告……
读到这里,王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苦得他皱了皱眉。
接着往下读。
李员外家、八十七亩“坟茔地”、分地给佃农、孙铁柱死前与李家护院争执、额上钝器伤、鞋底无泥……一桩桩,一件件,吴文靖写得详尽。到最后一段,笔锋一转:
“臣观此案,非独命案也。实乃《显德律》行于地方,新旧相激所致。豪强隐田逃税,由来已久;今朝廷清丈,夺其利,其必怨。怨则生事,事则有伤。孙铁柱之死,或为开端耳……”
王溥放下奏章,闭上眼。
耳边的声音静了,值房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有些重。
他想起前日户部侍郎李昉在朝会后的闲谈。是闲谈,其实话里有话。李昉提起他有个族兄在河南府,家业颇丰,这次清丈也吃了亏。“王枢相,”李昉当时笑着,“新政固好,可也得循序渐进。一下子勒得太紧,绳子容易断。”
他没接话。
现在,绳子果然开始绷了。
王溥睁开眼,重新拿起奏章。吴文靖最后请旨:“此案牵涉新政,非县衙可决,乞报刑部、大理寺,乃至圣裁。”
是个明白人。知道案子烫手,不敢自己捂,往上报。
可报上来,更烫手。
王溥起身,在值房里踱步。紫檀木的地板被踩得吱呀轻响,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汴河漕运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码头、税关、仓廪。下赋税,十之三四从这条河上来。
可这些钱,养兵不够,赈灾不够,修河不够,造船更不够。
所以得变法,得从那些藏在“坟茔地”“祭田”“学田”名目下的田亩里,把该收的税收上来。道理谁都懂,可做起来……
窗外传来闷雷声,远远的,像在城那头滚。
王溥回到案前,提笔蘸墨。他要给柴荣写份节略,把案子要点摘出来,附上自己的建议。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
建议什么?
严查?那就要动李员外,动李家在汴京那位户部侍郎李昉,甚至可能牵出一串人来。这些人未必真和李员外的案子有染,但新政损害了他们的利,他们乐见李家出事,乐见新政受阻。
缓办?那《显德律》就成了笑话。今死一个孙铁柱可以不管,明就会有张铁柱、王铁柱。百姓的眼睛看着呢,看朝廷是不是真的话算话。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王溥叹了口气,落笔。
“臣溥谨奏:巩县孙铁柱身死案,据县令吴文靖所报,疑点有三……”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斟酌。写到“牵涉新政,当从严查”时,笔顿了顿,把“从严”二字涂掉,改成“从实”。
从实查,查清楚再。
登州的海边,雨已经下起来了。
不是汴京那种闷雷后的暴雨,是海上的雨,斜着扫过来,打在脸上生疼。赵匡胤站在半成型的船架下,看着雨帘把海连成灰蒙蒙一片。船厂停工了,匠人们都躲进了工棚,只有他和刘大海还在这儿。
“这雨得下半日。”刘大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船肋今装不成了。”
赵匡胤没话。他仰头看着头顶的船架。四艘船的龙骨已经搭好,像巨兽的骨架,在雨中静静躺着。两艘用的是松木,两艘用的是前刚越的杉木——那是赵普从南边买回来的,花了他卖宅子的钱大半。
“刘都头,”他忽然问,“若现在让你驾着松木船出海,你敢吗?”
刘大海愣了愣,摇头:“不敢。没装完呢,下了水就得散架。”
“装完了呢?”
“那……”刘大海犹豫了下,“若是风平浪静,在近海转转还校真要打仗,遇上大风浪……”
他没完,但意思明白。
赵匡胤点点头。他伸手摸了摸身旁那根杉木船肋。木头被雨打湿了,摸上去冰凉,但纹理细密结实。和松木比,确实不一样。
“王二狗呢?”他问。
“在工棚里画图呢。”刘大海,“那子魔怔了,要改船型,把船头造得再尖些,破浪快。”
赵匡胤想起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工匠。前他来看船时,王二狗蹲在沙地上,用树枝画着各种线条,嘴里念念有词:“这里加宽一寸,吃水深半尺……不行,稳是稳了,跑不快……”
“让他画。”赵匡胤,“只要不耽误工期,随他怎么改。”
刘大海应了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指挥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自掏腰包买杉木的事……弟兄们都知道了。”刘大海声音更低,“有人感念您,也有人……闲话。”
“什么?”
“您这是收买人心,您想在水师里立自己的山头。”刘大海完,赶紧补了句,“当然,末将是不信的!可这话传出去,万一让汴京那边听见……”
赵匡胤笑了。
雨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抹了把脸,笑容没褪:“刘都头,你我要是真想在登州立山头,该怎么做?”
“这……末将不敢妄言。”
“我告诉你。”赵匡胤转头看他,“我会把朝廷拨的钱全揣自己兜里,然后用这些钱去贿赂匠人、收买士卒,让他们只听我的。至于船?随便造两艘能看的,糊弄过去就校反正南唐打不过来,契丹更不会从海上来。”
刘大海怔住了。
“可我没那么做。”赵匡胤转回头,看着雨中的海,“我卖了宅子,贴钱买好木料;我泡在船厂,跟匠人吵架;我让士卒去种桑,被人骂不务正业。你,我图什么?”
刘大海答不上来。
“我图的是有一,咱们造出的船能载着大周的兵,渡过淮水,打下金陵。”赵匡胤声音不高,但在雨声里清清楚楚,“我图的是官家‘先南后北’时,咱们水师能当先锋,而不是拖后腿。我图的是……让那些死在潼关的弟兄们看看,他们守住的这个国,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完,沉默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打在船架上噼啪作响。远处的海面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刘都头,”赵匡胤最后,“闲话让人去。咱们把船造好,把兵练好,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往工棚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种桑的那片地,雨后得去排水。桑树苗淹不得。”
刘大海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里站了很久。
傍晚,雨停了。
汴京城里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积水映着刚露脸的夕阳,一片一片的金黄。张德钧撑着伞,跟在柴荣身后,沿着宫墙慢慢走。雨后的空气清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柴荣没话,只是走。
他已经看了王溥的节略,也看了吴文靖的原奏。案子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在解一个复杂的绳结。
“张德钧。”
“老奴在。”
“你,一个人为了五亩地,值不值得杀人?”
老宦官愣了愣,心回道:“老奴愚钝……但想着,对有些人来,五亩地就是命。”
“是啊,命。”柴荣停下脚步,看着墙角一丛被雨打蔫的蔷薇,“可对另一些人来,五亩地不过是一顿饭钱。”
他继续往前走。
宫墙的影子斜斜地拉长,把他的身影也拉得细长。远处传来钟声,是哪个寺庙的晚课钟,悠悠的,一声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官家,王枢密还在枢密院等着。”张德钧轻声提醒。
“让他等着。”柴荣,“朕再走走。”
他想理清思绪。
孙铁柱的案子,表面是一桩命案,底下是新政与旧利的角力。查,会牵出一串人;不查,《显德律》就失了威严。这是个两难的局。
可真正的难处不在这里。
真正的难处在于,就算查清了,把李员外法办了,类似的事还会在别处发生。清丈田亩动了豪强的利,按户等纳税让富户多出钱,整顿军务让武将不得吃空饷……每一项改革,都是在从别人嘴里夺食。
夺食,就会反抗。
反抗的方式有很多:阳奉阴违、消极拖延、串联抵制,甚至……杀人。
柴荣想起前世读史,看到王安石变法失败,总觉惋惜。现在他站在这个位置,才明白变法的难,不在于法本身好不好,而在于人心。人心向利,你动了他的利,他就要跟你拼命。
他走到一处角楼前,登上台阶。
楼不高,但能看到大半座汴京城。雨后初晴,城里升起袅袅炊烟,一片一片的灰瓦屋顶,在夕阳下泛着暖光。街巷里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贩的叫卖声,还有谁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
这是他的国。
也是郭威留下的国,是柴守礼守过的国,是潼关那些将士用命换来的国。
他要让这个国更好,就得变法。可变法就会流血,孙铁柱的血只是第一滴。
“官家,起风了。”张德钧声。
确实起风了。雨后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衫猎猎。柴荣站在角楼上,看着远处的汴河。河上船只往来,帆影点点,一派太平景象。
可他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在涌动。
“回去。”他转身下楼。
回到崇政殿时,王溥已经等了一个时辰。老臣脸上没有不耐,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石像。
“王卿,”柴荣坐下,开门见山,“孙铁柱的案子,你怎么看?”
“臣以为,当查。”王溥得干脆,“不但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让下人知道,新政之下,人命关,律法至上。”
“若查出牵涉甚广呢?”
“那更要查。”王溥抬起眼,“新政推行,正需立威。此案若办成铁案,可震慑四方。”
柴荣看着他。烛火跳动,在王溥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这位枢密使已经不再年轻,鬓角有了白发,可眼神还是那么坚定。
“好。”柴荣,“那就查。你亲自督办,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
“证据要实,程序要公。抓人要准,判罚要明。朕要的不是杀人立威,是要让下人看见,大周的律法,是讲理的律法。”
王溥躬身:“臣遵旨。”
“还有,”柴荣补了一句,“孙老栓那边,派人好生安抚。告诉他,朝廷会给他儿子一个公道。”
“是。”
王溥退下后,柴荣又坐了一会儿。
案头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
但他不能歇。
外面已经黑了。张德钧进来点灯,一盏,两盏,三盏……殿里渐渐亮堂起来。光晕里,那些奏章、文书、地图,都变得清晰可见。
每一份,都是一件事。
每一件事,都连着无数人。
柴荣拿起笔,蘸了墨。还有一份关于南唐水师布防的分析要看,还有一份契丹边市谈判的条款要批,还迎…
笔尖落下。
殿外,风又起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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