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王扶住徐炎,道:“你的救命之恩我都未报答,如何受得起这般大礼。”继而脸色转于凝重,悲叹道:“真如你所,我的妻女老,一家三十余口,不是被外人所杀,却是死在血脉相连的同族之手,可悲、可叹、可笑、可耻啊!”一面悲泣,一面疯狂的捶打着柱子,口中不住念道:“阿沅,静儿,你们死的不值,不值啊!”
徐炎见状,忙上前拉住他,劝道:“事已至此,王爷还是不要哀悔过甚,免得伤了身体。”自从太极宫一见,他心中也对这位唐王颇有好感,认为他是宗室王爷中少见的贤王,尤其跟福王这类货色一比,更是难得的一股清流。再加上今日的这般“知遇之情”,对他更是倍加敬重。
唐王却已是悲痛难抑,满面泪痕,仰头看向殿外夜空中的一弯残月,似乎在回忆那终生不愿回忆起的惨痛景象。
“他们突然杀了进来,没来由地见人就杀。我就听见男的、女的,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一阵阵传来。我急着要去找我的妻女,是我的老管家死命拉住我,推我进了密道,接着便把密道口堵上了。我透过缝隙亲眼看到阿沅和静儿跑过来找我,却被他们追上乱刀砍死。我原想不顾一切冲出去,可终究是没有,我……我真是该死,我算得什么男人!”完竟左右开弓,不住地扇起自己耳光。
徐炎忙拦住他,道:“王爷,王妃他们虽然死的惨,可那个时候,王爷纵然出去,也救不了她们,反倒白白送了性命,那样王妃和老管家他们才真是死的不值了。咱们一定为他们报仇就是,您就不要太自责了。”
徐炎扶唐王回篝火旁坐下,许久唐王才渐渐平复了心情,道:“起来,子宁他可还好?”徐炎默然。唐王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徐炎道:“只怕出来王爷还是不信,他已经降了清了。”
果然唐王这下比方才吃惊更甚,“什么?!他,怎么会!”
徐炎道:“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唐王叹道:“当初我去太极宫,在孙道长身边几次见到他,一直觉得他聪敏灵秀。太极门内,除了华子清,最数他是可造之材,不定资还在华子清之上。不光孙道长,连我也是对他寄予厚望。想不到,想不到他竟会走到这一步。”他双拳捶地,显得无限惋惜,继而又摇头苦笑,“可笑我自认有识人之明,想不到也有这般走眼的时候。”
徐炎不愿再提这事,拿根树枝拨了拨火,问道:“王爷接下来要往哪儿去?”唐王道:“去南京!” 徐炎先是一愕,立时了然。“不错,去了南京,不但有了落脚之处,在六部公卿的眼皮底下,谅福王他们也不敢恣意妄为了。”
有明一代,实行两京制,即为北京顺府和南京应府。只因当初明太祖朱元璋立国称帝,便是在南京,并以此为根基,北伐大元,统一下。及至后来燕王朱棣起兵靖难,夺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因在南京根基不稳,便迁都北京,却仍保留南京的都城地位,而且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等一应官署俱全。
北京陷落后,南京实际上便成为了大明唯一的都城,很多从北京逃出来的官员也纷纷汇集南京,马吉翔便是其中之一。
唐王盯着篝火,眼神中透出坚毅的光,神色庄重,一字一句道:“我去南京,不是为了逃命,我要去争夺皇位!”
徐炎正在拨弄篝火的手停了下来,惊愕地看着唐王,神色间微带着一丝不屑,“想不到连王爷您也惦念着那个皇位。”
唐王自冉能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道:“你心里觉得我是个跟朱由崧一样贪慕权位的人是吗?”徐炎道:“我只知道,福王为了争这个皇位,不择手段,杀的尸山血海,如今王爷也要去争,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这至尊之位无辜惨死了。”
唐王站起身来,绕着殿内来回踱了一圈,才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徐炎不知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不解道:“看起来应是个祠堂。”
“你可知这是谁的祠堂吗?”
徐炎道:“这就不知了,难道,王爷知道?”唐王抚着一根楠木大柱,道:“这曾经是魏忠贤的生祠。”
“魏忠贤?!”徐炎这一下着实吃惊不。
唐王道:“不错,当年魏忠贤权势熏,王公贵族、地方官员为了结好于他,纷纷给他立生祠,这隆恩祠就是当年六十余座魏忠贤生祠之一。你一定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这就是我祖父老唐王和南阳地方官员一齐所修。我还记得,为了聚齐这些梁木砖瓦,官府硬是拆掉了三座庙宇,为了给祠堂寻一块风水宝地,生生毁去了一个村子,逼得几十户人家无家可归。”
徐炎直听得怒填胸臆,一拳将身下一块青砖击碎。
唐王继续道:“后来,先帝登基,铲除殉。那些为他建过生祠的人,人人自危,恨不能立时跟殉撇清关系,我祖父立即命人来捣毁了魏忠贤的塑像,砸了牌位,里面的一应物事也被搜罗一空。这座盛极一时的祠堂也就瞬间衰败,成了这副样子。”
徐炎不禁感慨,魏阉虽恶,但他得势时,多少人不问黑白屈膝攀附,一朝失势,就能立刻变了一副嘴脸,避之如瘟神。世态之炎凉,人心之反复,竟至于此,这又岂止是对魏忠贤一人呢?
“王爷跟我这些,所为何意?”他问唐王。
唐王道:“看你年纪还,应当不曾见过魏忠贤把持朝政时,这世间的景象。那时候他权倾下,一个无赖出身的阉人,竟然称九千岁,朝廷里更是殉横行,整个大明下真可谓是颠倒黑白,暗无日。别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就这些不顾廉耻为他修生祠、认他当干爹的官员,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孽?可知道又能如何?别管左光斗,还是杨涟,敢于与他抗争的人,全都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为的什么?!还不是因为启皇帝的恩宠。子昏庸,下万民还能有什么指望?国不能一日无主,皇位就在那里,我不去争,就会有朱由崧那样的人去争。让这样荒淫狠毒的缺上皇帝,就会再出一个李忠贤、张忠贤,朝廷就又会是奸佞当道。到那时,苦了这么多年的百姓,可真就看不到一点生路了!”他激动地侃侃而谈,到后来,眼中精芒四射,身子微颤,气息急促。
徐炎听了,立时肃然起敬。的确,魏忠贤得势时,他还只是垂髫孩童,没什么记忆,但就崇祯皇帝登基之后,下依旧是一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样子,这些他是看的清楚的。
徐炎恭敬地朝唐王拜道:“晚辈不知轻重,误会了王爷一片爱民之心,请王爷恕罪!”唐王扶起他道:“别这么,你年纪,能有这般侠义心怀,我喜欢还来不及,岂会怪罪你。”
唐王忽从怀中掏出一张梧叶包着的饼,撕开一半递给徐炎道:“了这半,肚子都饿了,吃吧。”徐炎接过饼子,只觉触手湿漉漉的,不等拿到嘴边,便闻到微微有酸腐之味,令人作呕。
唐王自己咬了一口,见徐炎迟迟不肯动口,却只惊讶地盯着自己,笑问:“怎么,吃不下?”徐炎摇了摇头。唐王道:“这是我从一个乡绅家的泔水桶里挑出来的,他那儿子嫌不对口味,一口没吃就扔了,倒便宜了我。难吃是难吃了些,但总比饿肚子强。如今这时候,还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这么一张饼却不得呢。”
徐炎道:“我们都是吃过苦的,这饼吃了也没什么。可王爷您,竟也咽得下去?”唐王抹了抹嘴,笑道:“这又有什么的。我虽是生于王侯之家,可自吃的苦,未必比你们少呢。想当初我和父王被囚牢中,整整十六年,那些狱卒有时故意不给我们吃的,能有个馊聊窝头大饼,已经是福气了。”不知是因为想起了儿时悲惨的经历,还是想起了自己惨死的父亲,父王脸上笑容散去,眼角两行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些事,徐炎当初在太极宫,曾听他起过的。也正因此,徐炎打心底觉得他和别的王公贵胄不一样,对他颇有亲近之福
徐炎拿起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也确实饿了,是以真到嘴里也并不觉得那么难吃,几下就吃了个干净。唐王看他吃的欢畅,也就不再去想那些伤心事,会心一笑,将饼继续吃完。
徐炎道:“可是王爷,您想过没有,福王既决心要杀尽宗室,今日纵然一时失手,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您此去南京,必然是凶险万分。”唐王道:“若果真不佑我,不佑大明,也是我朱家气数该绝。他们要杀只管来杀好了,南京我是非去不可,就是死了,我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下臣民,对得起我无辜惨死的妻女了。”
徐炎被他决心所动,慨然道:“晚辈倒是粗懂些功夫,若王爷不弃,愿护送王爷去南京。”唐王道:“你方才也,此去凶险,我命该如此,也就罢了,你又何必跟着趟这浑水?”徐炎道:“王爷一心为了下,晚辈又岂能舍大义而不为?若真能为百姓保下一位明君,也算是我给自己积下的一点功德。”
唐王自然是喜出望外。他虽不懂武功,但看适才徐炎出手,力挫众杀手的情形,便知他定是个高手,若有他护送,这一路可保无虞了,于是拱手谢道:“真能如此,本王这里,谢过了。”
徐炎便要唐王先行歇息,明日一早赶路。唐王却摇头道:“此处不能留了。马吉翔他们许久不见回报,必定会再派人来,你武功虽高,却也不必做这无谓之争,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再歇吧。”徐炎不禁惭愧,如此要紧的事,自己竟没想到,也暗自敬佩,这唐王虽不会武功,但处事沉稳、心思缜密,竟不逊于江湖上的人。
于是两人熄了火堆,出了祠堂向南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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