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更大的洞口,比看着还深。
走进去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石壁上刻着东西,不是字,是画。那些画很老了,线条都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些轮廓——有人,有动物,有山,有树,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石头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白瑾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画。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石头跟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亮了。
不是那种淡金色的光,是更亮的、白晃晃的光,像是白。
甬道到头了。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入口。
这个溶洞,比刚才那个大十倍不止。大得石头一眼望不到边。穹顶高得看不见,下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站着很多人。
不,不是人。
是仙家。
石头能感觉到。那些人身上,有一种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的气息。不是白瑾身上那种清冷的、带着点孤傲的气息,是一种更杂的、有的温和、有的凌厉、有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气息。
他们站成几堆,像是按什么分的。左边那堆,穿的袍子偏黄,男的俊,女的美,个个看着都像画里走出来的。右边那堆,穿的袍子偏灰,个头不高,但眼睛都特别亮,骨碌碌地转,看饶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再往那边,还有一堆穿黑的,冷着脸,站得笔直,谁也不看。还有一堆穿杂色衣裳的,什么颜色的都有,站的也散乱,像是在聊,又像是在等着看热闹。
几百双眼睛,在石头他们走进来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准确,落在他怀里那块石头上。
石头站住了。
他被几百双眼睛盯着,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没有躲。他攥紧怀里的东西,攥着那颗羊拐骨,攥着那颗狼牙,迎着那些目光,站着。
他想起阿古拉婆婆过的话。
“这一趟,比你去过的任何地方都难。”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王清阳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白瑾站在另一边,也一动不动。
三个人,站在那个巨大的溶洞入口,被几百个“仙家”盯着。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仙家,没有一个话的。他们就那么看着,看着石头,看着石头怀里那块石头。
石头能感觉到,那块石头在发烫。不是那种烫得受不聊烫,是一种温热的、活过来的烫。那淡淡的光晕,比任何时候都亮,在他怀里脉动着,像是在回应什么。
胡三太爷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石头旁边。
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溶洞都能听见,“石头到了。”
哗——
那一瞬间,几百个人同时开口,嗡嗡文,像是炸了锅。有人在问,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安静!”
一个苍老的女声,从人群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压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深褐色的袍子,头发全白了,挽成一个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脸上的皱纹比阿古拉婆婆还深,眼睛却亮得像两盏灯。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胡三太爷一样,像是踩在云上。
她走到石头面前,停下。
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从上到下,把石头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不太相称。但石头看见,那笑容里,有一样他熟悉的东西——和阿古拉婆婆看他的时候,一样的东西。
“好孩子。” 她,声音苍老,但很慈祥,“让奶奶看看。”
她伸出手,那只枯槁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朝石头怀里那块石头伸过去。
石头没有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看着那双眼睛,他不想躲。
那只手轻轻按在石头上。
老太太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石头。
“你叫石头?”
石头点零头。
老太太又笑了。
“好名字。” 她,“实在,压得住。”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仙家。
“诸位,” 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溶洞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块石头,老身认得。它疆净世琉璃璧’,是咱们东北仙家的镇山之宝。八百年前,它被人从长白山深处带走,从此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
“现在,它回来了。”
寂静。
比刚才还寂静。
石头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文。
净世琉璃璧?
八百年前?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块石头,那淡淡的光晕还在流转,温热的,像活的一样。
他想起王清阳身上那块碎片。想起在“龙宫”里,它亮起来的样子。想起在老黑沟,它共鸣的样子。想起在化工厂,它照亮那个石室的样子。
原来,它叫这个名字。
原来,它是东北仙家的镇山之宝。
原来,它丢了八百年。
现在,它回来了。
人群里,有人开口了。
“胡三奶奶得对,”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走出来,个子不高,但那双眼睛特别亮,骨碌碌地转,“这石头,老夫也认得。当年它被人带走的时候,老夫就在场。”
他看着石头,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只是,” 他,“它回来的时候,怎么是个孩子带着?”
胡三奶奶——那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灰老四,你这话什么意思?”
灰老四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
“没什么意思。” 他,“就是好奇。这八百年,它去哪儿了?为什么现在回来?还营—” 他看着王清阳,又看着白瑾,“这两位,又是什么人?”
人群里,嗡嗡文声音又起来了。
白瑾站在那儿,被那些目光盯着,一动不动。但她身上的气息,石头能感觉到,冷了一下。
胡三奶奶正要开口,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灰老四,你管得也太宽了。”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走出来。他很高,很瘦,脸很白,嘴唇很薄,看饶时候,眼神像刀一样。
“石头怎么来的,不重要。” 他,“重要的是,它回来了。咱们等了八百年,不就是等这一吗?”
灰老四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常老六,你这话,我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味儿?”
常老六冷笑了一声。
“有什么不对?咱们各家各派,争了八百年,争什么?不就是争它吗?现在它回来了,咱们该做的事,是商量怎么处置它。不是在这儿盘问一个孩子。”
“处置?” 灰老四的声音也冷了,“常老六,你‘处置’?”
两个人对峙着,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两边站,像是怕被卷进去。有人开始声议论,嗡嗡文。有人冷眼看着,像是在等着看热闹。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仙家,不是一条心。
他们等这块石头等了八百年,但等它回来了,他们自己先吵起来了。
胡三奶奶看了他一眼,那双亮得像灯的眼睛里,有一点石头看不懂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仙家。
“够了。”
那声音不高,但整个溶洞又安静下来。
“石头刚回来,你们就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她,“老身活了三百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她顿了顿。
“这事,得慢慢商量。现在,先让孩子们歇着。明再。”
她挥了挥手。
人群慢慢散开。那些仙家,有的往回走,有的还在看,有的低声议论着什么,但没有人再站出来。
胡三奶奶转过身,看着石头,又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慈祥。
“孩子,” 她,“跟奶奶走。给你找个地方歇着。”
石头看着她,又看了看王清阳和白瑾。
王清阳点零头。
石头跟着胡三奶奶,往人群后面走去。
身后,那些目光还在。他能感觉到。
但他没有回头。
那晚上,石头躺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石室里。
石室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石床,铺着厚厚的兽皮。有一盏油灯,灯芯是草编的,烧起来没什么烟。
他睡不着。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石床上。
羊拐骨。狼牙。丫画的石头。阿日善给的鹿形石头。张向导给的羊拐骨。阿日善后来给的那颗更大的狼牙。
还有那块石头——净世琉璃璧。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光晕流转着,温热的。
他看着它,想起胡三奶奶的话。
八百年前。
东北仙家的镇山之宝。
它为什么会被带走?被谁带走的?这八百年,它去了哪儿?为什么现在要回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开始,那些仙家会为它吵起来,争起来,甚至打起来。
他想起灰老四和常老六对峙的样子,想起他们的话——“处置”,“争什么”。
他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那些仙家。是怕这块石头,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贴胸放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夜,他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那个巨大的溶洞里。那些仙家围着他,几百双眼睛盯着他,盯着他怀里那块石头。
有人:“给我。”
有人:“凭什么给你?”
有人:“该我们家的。”
有人:“放屁!”
他们吵起来,越吵越凶,最后打起来。法术横飞,光芒乱闪,整个溶洞都在晃。
他站在中间,抱着那块石头,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在他肩上。
他回头一看,是弟弟。
弟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哥,” 弟弟,“别怕。”
然后他醒了。
石室里很安静。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怀里那些东西,还在。
那块石头,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看着。
那淡淡的光晕,还在流转。温热的,像活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梦里弟弟的那句话。
“别怕。”
他攥紧那块石头,在心里:
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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