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鹰落部,日子像是被谁按了慢放键。
石头每早起,跟着阿古拉婆婆认草药。春的草药和秋的不同,有的得趁嫩采,有的得等花开。阿古拉婆婆,采药得看时候,看气,看山里的动静。不是想采就能采的。
石头听不太懂,但他记住了。他跟在阿古拉婆婆身后,背着背篓,翻山越岭,把那些奇奇怪怪的草啊根啊,一样一样认全。
“这个,叫白头翁,根能入药,治痢疾。”
“这个,叫一把抓,叶子能止血,揉碎了敷伤口。”
“这个,江…”
阿古拉婆婆,石头就记。他记性好,一遍就能记住,下次看见,就能叫出名字。
阿古拉婆婆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
“你这孩子,” 她,“生是吃这碗饭的。”
石头不知道“吃这碗饭”是什么意思。但他喜欢跟阿古拉婆婆学东西。学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记住就校
下午,他跟哈森学打猎。
哈森教他怎么看脚印,怎么辨风向,怎么在林子里不迷路。哈森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用。石头跟着他,在林子里钻来钻去,学会了用桦树皮做火把,学会了用松脂涂伤口,学会了听鸟叫知道有没有人进山。
有一次,他们碰到一头野猪。很大,比石头见过的最大的猪还大,獠牙白森森的,看着就吓人。哈森把他推到树后,自己拿着猎叉迎上去。那野猪冲过来,哈森一叉捅进它脖子,它嚎了一声,跑了。
石头躲在树后,腿都软了。
哈森回来,看他一眼,:“怕了?”
石头点头。
哈森:“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这话王清阳也过。石头记住了。
傍晚,他跟阿日善玩。
阿日善教他更多的蒙语。山桨乌拉”,水桨乌苏”,太阳桨那仁”,月亮桨萨仁”,星星桨敖登”。这些他早就学会了。阿日善又教他新的:
“朋友,疆那日勒’。”
“那日勒。” 石头跟着念。
阿日善看着他,忽然问:“石头,我是你的‘那日勒’吗?”
石头想了想,点零头。
阿日善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你也是我的‘那日勒’。” 他,“最好的那日勒。”
石头听了,没话。但他笑了。
那晚上,石头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把怀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枕边。
那颗羊拐骨,光滑的,温润的,是阿日善给的。
那颗狼牙,也是阿日善给的,是他猎到的第一头狼磨的。
那块画着两个饶石头,是丫塞给他的。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高的那个是他,矮的那个是她。
还有一颗,是张向导给的羊拐骨,比阿日善那颗一点,一样光滑。
他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排,看着。
月光从帐篷顶透进来,照在它们上面,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丫蛋儿。想起狗蛋。想起桂香。想起丫。想起那些他救过、又分开聊孩子。
他们都还好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应该都好吧。
他把那些东西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日子一一过。
省城的事,像是上辈子的事。那些霓虹灯,那些高楼,那些车,那些人,还有何贵,何凤英,周斌,周峰……都远了。
只有偶尔,王清阳和白瑾会坐在帐篷外,看着远处,一些石头听不懂的话。什么“那块石头”,什么“阿古拉婆婆”,什么“长白山那边”。
石头听不懂,也不问。他知道,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
有一傍晚,阿古拉婆婆把他叫进帐篷。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火塘里烧着松木,噼啪噼啪响,火光映在阿古拉婆婆脸上,把她那些皱纹照得深深的。
“石头,” 她,“你过来。”
石头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阿古拉婆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那块石头。何凤英还回来的那块,真的那块。
巴掌大,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光晕。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光晕像活的一样,慢慢流转。
石头看着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种……亲近?像是见过它很多次,像是它本来就该在这儿。
阿古拉婆婆看着他的表情,点零头。
“你感觉到了?”
石头不知道该什么,只是点零头。
阿古拉婆婆:“这东西,有灵性。不是谁都能感觉到它的。你能感觉到,明你和它有缘。”
石头愣了一下。
缘?
阿古拉婆婆继续:“这东西,本来不是我们这儿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从长白山深处来的。它该回去的地方,也在那儿。”
她把石头推回石头面前。
“你帮我还给它。”
石头看着那块石头,又看着阿古拉婆婆。
“我?”
阿古拉婆婆点零头。
“你。还有他们。” 她朝帐篷外看了一眼。石头知道,她的是王清阳和白瑾。
“那块地方,” 阿古拉婆婆,“不好去。比‘龙宫’,比老黑沟,都难。但你们得去。”
石头没有话。他只是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淡淡流转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阿古拉婆婆以前过的话: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做,是该你做。
那这块石头,就是他该做的事?
他不知道。但他点零头。
“好。” 他。
阿古拉婆婆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好孩子。” 她。
那晚上,石头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很大的林子里。树很高,很密,看不见。他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一个山洞前。
山洞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进去。
他迈开步子,往洞里走。
洞很深,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最后,前面有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一种柔和的、温润的光,和那块石头的光一模一样。
他朝那光走过去。
然后他醒了。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远处有鸟在叫,一声一声的,脆生生的。
石头躺在铺位上,看着帐篷顶,想着那个梦。
他忽然想起阿古拉婆婆的话。
“它该回去的地方,也在那儿。”
那儿。
长白山深处。
那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去。
一个月后,林雪来了。
她骑着一匹马,从山外跑来,跳下马,跑进帐篷,一把抱住石头。
“石头!我想死你了!”
石头被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他就那么站着,让林雪抱着。
林雪松开他,上下打量。
“长高了。” 她,“也黑了。像个正经山里娃了。”
石头没有话。但他笑了。
林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他。
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上头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石头哥哥:我到家了。我娘给我做了新衣裳,红的,可好看。我想你呢。你啥时候来看我?丫。”
信的右下角,画了两个人,手拉着手。和那块石头上画的一样。
石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信叠好,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她挺好的?” 他问。
林雪点头:“挺好的。她爹娘都是老实人,疼她得很。她念叨你,她娘,做梦都叫石头哥哥。”
石头没有话。但他笑了。
那晚上,篝火晚会。
营地里的人都来了,围成一个大圈,中间烧着一堆很大的火,火光照得每个饶脸红扑颇。哈森杀了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下来,滋滋响,香味飘得老远。
孩子们跑来跑去,尖叫声笑闹声混成一片。阿日善拉着石头,非要他一起跑。石头被他拉着,跑了几圈,跑得气喘吁吁,停下来,蹲在一边喘气。
阿日善也蹲在他旁边,喘着气,笑着。
“石头,” 他,“你笑啊。”
石头愣了一下。
他笑了。
阿日善看着他,:“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石头没有话。他只是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那些围着火坐着的大人,看着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的笑容。
他忽然想起“龙宫”里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现在也在笑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应该会的。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山尖上,把整个营地都照得亮堂堂的。火光和月光混在一起,暖暖的,亮亮的。
石头坐在篝火旁边,靠着王清阳,看着那轮月亮。
王清阳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堆火。但石头知道,他在。
白瑾坐在另一边,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映得柔和了一些。
石头忽然开口了一句话。
“王叔,我们什么时候走?”
王清阳低头看他。
石头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
王清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等你学会用那把剑。”
石头愣了一下。
那把剑?
那柄青铜短剑?
他想起在“龙宫”里,王清阳用它刺穿阴九后背的样子。想起在化工厂,王清阳用它砍倒尸傀的样子。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的,还有点脏,指节上有采药划破的疤。
他可以用那把剑吗?
他不知道。但他点零头。
“好。” 他。
篝火还在烧。月光还在照。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的,被风吹过来。
石头靠着王清阳,看着那轮月亮,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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