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贵死了。
那些尸傀,随着他的死,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像断了线的木偶。它们倒在地上,那些幽绿的眼睛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两团死灰。厂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息,也在一点点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雾。
周峰靠在周斌肩上,闭着眼,呼吸很弱。周斌抱着他,不敢动,只是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峰,峰,你醒醒,哥在这儿……”
周峰的睫毛动了动,没睁开眼,但那只枯瘦的手,还搭在周斌背上。
秦朗走过来,蹲下,探了探周峰的脉搏。
“还活着。” 他,“但得马上送医院。”
周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有泪,有血,还有一种不清的、像是终于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
“车呢?”
“在外头。” 秦朗,“我开过来。”
他站起身,往外跑。脚步很急,踩在地上那些散落的灰烬上,扬起一片黑色的尘埃。
王清阳走过来,帮着周斌把周峰扶起来。周峰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周斌抱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石头站在铁栅栏门口,看着他们往外走。
那四个孩子还缩在铁栅栏里,最的那个还攥着他的衣角。她抬起头,看着石头,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那一点点光,亮亮的。
“哥哥,” 她问,“那些坏人,死了吗?”
石头点零头。
“死了。”
她又问:“那我们能回家了吗?”
石头愣了一下。
回家?
他不知道她们的家在哪儿。不知道她们是从哪儿被绑来的。不知道她们的爸爸妈妈还在不在,还在不在等她们。
他只知道,她们得离开这儿。
秦朗把面包车开到了厂房门口。周斌把周峰抱上车,放在后座上,自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秦朗又跑回来,看着那四个孩子。
“一个一个来,别怕。”
他抱起最大的那个男孩,放进车里。然后是另一个男孩。然后是那个大一点的女孩。
最后是那个最的。
她站在石头面前,仰着头看他。
“哥哥,你跟我走吗?”
石头摇了摇头。
“我得留下来。”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点点光,暗了一下。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看着,然后松开攥着他衣角的手。
“那哥哥,你要好好的。”
石头点零头。
“你也是。”
秦朗把她抱起来,放进车里。她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石头,直到车开远,看不见了。
厂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王清阳、白瑾、石头三个人。
还有地上那些散落的黑色灰烬,和那空荡荡的铁栅栏。
石头走到那个黑石池边,往里看了一眼。
池子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慢慢变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净化它们。那些粘稠的、令人作呕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浮上来的,是清澈的水。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池面上,亮晶晶的。
石头忽然想起“龙宫”里那个池子。想起那些从他指缝间升起的光点。想起那些从岩缝里探出的嫩绿的草芽。
一样,又不一样。
“走吧。” 王清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头转过身,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厂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虚掩的铁门,还开着。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黑暗,和月光照进去的一点亮。
何贵就是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
现在,他没了。
石头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他最后的那句话。
“替我跟何凤英一声……我不怪她换我的石头。”
何凤英。
那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那个站在“金碧辉煌”窗边的女人。那个白瑾姐的师妹。
她现在在哪儿?
在想什么?
石头看向白瑾。
白瑾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厂房。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她的脸看不清,但那身形,那清冷的、笔直的脊背,让石头想起很多事。
他没有问。他只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白瑾开口了。
“何贵是我师弟。” 她,声音很轻,“很的时候,师父把他捡回来的。和何凤英一起。”
石头没有话。他知道她在,他在听就校
“他时候不这样。” 白瑾继续,“很乖,很听话。就是有点……太想被师父喜欢了。做什么事都想让师父夸他。后来师父老夸我,他心里就不舒服。”
她顿了顿。
“那块石头,他以为是宝贝。以为有了它,师父就会更喜欢他。他不知道,那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师父供着它,不是因为它有多宝贝,是因为它危险。”
石头问:“危险?”
白瑾点零头。
“那东西有灵性。不是谁都能压住的。压不住,就会被它反噬。师父不让他碰,是怕他出事。”
她转过头,看着石头。
“他不懂。”
石头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何凤英换了那块石头。” 他,“真的那块,在她那儿。”
白瑾点零头。
“我知道。”
石头想了想,又问:“那……要去告诉她吗?”
白瑾沉默了一会儿。
“明。” 她,“明去。”
那晚上,他们回到招待所,已经很晚了。
周峰被送进了医院,周斌一直守在那儿。秦朗打电话来,人救回来了,虽然很虚弱,但命保住了。那四个孩子也送到了救助站,正在联系家人。最的那个,一直问“那个哥哥呢”,秦朗,等亮了,带她来看石头。
石头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看着花板,想着今的事。
想着何贵最后的那句话。想着周斌抱着周峰哭的样子。想着那个最的女孩,松开他衣角时,那双眼睛里暗下去的光。
他忽然想起阿日善。想起阿古拉婆婆。想起鹰落部那片被阳光照着的空地。
他想回去了。
但还有一件事没做。
明,得去见何凤英。
第二上午,阳光很好。
石头站在“金碧辉煌”门口,看着那扇亮晶晶的玻璃门。白没有霓虹灯,这栋楼看着没那么晃眼了,但还是那么高,那么亮,和周围那些灰扑颇老楼格格不入。
门口的保安换了一个,不认识他们。王清阳报了名字,保安用对讲机了几句,然后侧身让开。
“何老板在六楼等你们。”
电梯还是那部电梯,走廊还是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墙上的画还是那些朦朦胧胧、看不清脸的人。
还是那扇门,还是那块铜牌。
王清阳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了。
何凤英还是坐在那张深棕色的办公桌后面,还是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还是盘得高高的。但今她没有化妆,那张脸素着,看起来比那晚上老了五岁。
眼睛下面有青印,像是没睡好。
她看着他们进来,没有话。目光在王清阳身上停了一下,在白瑾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石头身上。
石头站在那儿,攥着羊拐骨,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何凤英开口了。
“何贵死了?”
白瑾点零头。
何凤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她的背影很直,但石头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什么了吗?” 她问,声音很轻。
白瑾:“他,不怪你换他的石头。”
何凤英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很久,很久,她没有话。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
师父没了,师弟也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这栋楼,守着那些她不想守的东西。
何凤英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泪,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层冰,碎了。
她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巴掌大,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光晕。和石头见过的那块碎片,一模一样的感觉,但更完整,更大。
她把那块石头放在桌上,推过来。
“给你。” 她。
白瑾看着她。
何凤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
“我留了几十年。” 她,“也该还了。”
白瑾拿起那块石头,看着它。那温润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师父的东西,” 何凤英,“还是给师父的徒弟。我不配留着。”
白瑾看着她,没有话。
何凤英又笑了。这回笑容里,有一点释然。
“师姐,” 她,“我欠你的。欠师父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但这块石头,还给你。”
她顿了顿,最后了一句:
“你们走吧。以后别来了。”
白瑾看了她一会儿,把石头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王清阳跟着走。石头也跟着走。
走到门口,石头回头看了一眼。
何凤英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她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深红色的地毯,朦朦胧胧的画,昏黄的灯光。
石头跟在王清阳身后,一步一步往外走。
他忽然想起那个最的女孩。想起她松开他衣角时,的那句话。
“那哥哥,你要好好的。”
他攥紧了羊拐骨。
光滑的,温润的,像一片山里的阳光。
他想,他会好好的。
喜欢仙缘劫:我与狐仙的四十年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仙缘劫:我与狐仙的四十年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