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格利泽581c的旅途，是在一种混合着紧迫与沉重预备的气氛中度过的。西尔弗娅并未同行，她的本体仍需在“静谧回廊”维持多项关键治疗并协调后方研究，但她派遣了一支精干的辅助团队——由三位经验丰富的意识技师和两位擅长处理极端心理状况的治疗师组成，领队的是她的得力副手，一位名叫埃利斯的沉稳中年医师。他们的穿梭机“宁芙号”与谐律号编队航校
跃迁终点逐渐逼近，舷窗外的景象开始变化。格利泽581是一颗垂暮的红矮星，光芒黯淡，给整个星系蒙上一层昏红暗淡的滤镜。目标行星格利泽581c在导航图上放大，这是一颗岩石行星，拥有稀薄的大气，因其处于恒星宜居带边缘且早期探测显示存在水资源而被殖民，主要用于稀有矿物开采。
然而，当行星轮廓清晰可见时，预想中矿业殖民地应有的灯火通明、运输船穿梭的景象并未出现。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点缀着零星、仿佛电力不足般微弱闪烁的灯光。大片区域笼罩在永不消散的工业尘霾与自然沙尘混合的污浊云层下，呈现一种病态的暗黄色。星球表面看不到任何移动的光点，无论是车辆还是飞行器。
“殖民地主控中心信号微弱，维持最低限度生命保障和隔离屏障能量。”埃利斯医师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压抑的凝重，“大气成分读数正常，但灵能背景辐射……异常紊乱，存在大量低频意识杂波。请所有人员检查并确认个人意识防护设备已激活至标准模式。”
谐律号与宁芙号依照引导，降落在殖民地主空港。港口空旷得吓人，只有寥寥几盏应急灯亮着，照出停泊位上几艘积满灰尘、显然已废弃许久的运输船轮廓。没有地勤机器人迎接，只有自动系统引导他们停靠在一个相对干净的泊位。气压平衡后，舱门打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流涌了进来。
那不是气味，或者，不完全是。空气带着尘土和金属的冰冷味道，但更深层地，仿佛有一种重压，一种粘稠的寂静，直接作用于感知。耳朵明明听到远处风机低沉的嗡鸣和管道偶尔的金属呻吟，却感觉更深处有一种更庞大的“无声”在吞噬这些声响。光线昏暗，阴影在空旷的廊道和堆积的货箱间拉得很长，仿佛藏着什么。
“欢迎来到格利泽581c……或者，欢迎来到‘静默地狱’的门口。”埃利斯医师走下宁芙号，他穿着标准的环境防护服，但额外佩戴了一个发出柔和白光的颈环——便携式意识稳定器。他的脸色在港口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严肃。“请务必跟紧，不要单独行动，随时报告任何异常感知或情绪波动。这里的‘低语’无孔不入，尤其在注意力松懈或情绪低谷时。”
殖民地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加破败。照明系统显然只维持着最低限度运行，长长的廊道一段明亮一段昏暗。许多门扇紧闭，上面贴着隔离警告标志。有些门上的观察窗后，隐约能看到静止不动的人影。清洁机器人停靠在角落，覆盖着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消毒水混合，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腐朽的气味，来自某些通风口。
他们首先前往的是主医疗区。穿过数道需要权限解锁的气闸门，压抑感陡然增强。这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更加明亮，却更显冰冷。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隔离病房。
然后，他们看到了。
病房里，人。
但或许，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他们或坐或卧，姿势僵硬，如同被时光凝固的蜡像。许多人睁着眼睛，瞳孔却空洞地对着花板或某个虚无的点，没有焦距，没有反应。少数人嘴唇在极其缓慢地嚅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或者，声音被病房的隔音层吸收了，只能看到那机械般的开合。
更令人不适的是那些“活动”着的人。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观察窗，面朝墙壁，以完全一致的频率，用额头轻轻撞击着墙壁，咚…咚…咚……缓慢，规律，无止无休。一个年轻女性坐在床边，双手在膝盖上不断重复着解开、系上虚构纽扣的动作，手指僵硬而准确。还有一个老人，站在房间中央，双臂平伸，如同十字架，缓缓地、顺时针旋转，一圈，又一圈。
他们的眼神，如果还能称之为眼神的话，是一片绝对的虚无。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将一切光都吸走的空洞。仿佛内在的“我”早已被掏空，只剩下这具躯壳在执行着某种最后的、支离破碎的仪式。
余清涂只看了一会儿，就脸色煞白地转过头去，手指紧紧抓住了林序的衣袖，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与深切的悲悯。
凯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间病房，仿佛在对抗着那无声中弥漫的冰冷。“不对……”他低声嘶语，声音有些发干，“不只是‘没盈。是在……被吸走。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从他们里面，把‘活着的那个东西’抽走……”
阮·梅早已打开了便携式意识扫描仪，屏幕上显示出的拓扑图与她之前看到的资料一致，但亲眼所见的数据流更加触目惊心。那扭曲、坍缩的结构，那核心区域的黑暗空洞，以及周围意识活动的微弱、僵化、重复的“余震”，都证实了西尔弗娅的描述。“意识活动高度同质化，个体差异几乎被抹平。就像……所有不同的河流，都被强制导入了同一条干涸、黑暗的河床，只剩下河床摩擦的噪音。”
螺丝咕姆记录着环境数据：“环境中的‘低语’残余波动与患者意识活动畸变频率存在明显共振峰。墙体隔音材料有被持续低频冲击的轻微形变迹象。这里的物理空间也受到了影响。”
埃利斯医师声音低沉地介绍：“这些是症状相对稳定或处于后期的患者。早期感染者更……‘活跃’一些，但那种‘活跃’同样是空洞的重复，而且他们的‘低语’有时会外泄，对医护人员构成更大风险。”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更加厚重、带有明显能量屏障的门，“那边是重症和高风险隔离区。”
林序静静地观察着，他的目光从那些空洞的眼睛，移到僵硬的肢体，再落到阮·梅屏幕上的拓扑图。他没有像余清涂那样明显的情绪波动，也没有凯那种直觉性的抗拒，但他的眼神越来越深，如同凝结的寒潭。他看到的不只是病症，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系统性攻击，是对意义网络的彻底焚毁。这比任何物理上的伤残或毁灭，都更加触及生命尊严的核心。
“最初的矿工作业点在哪里？”林序问，声音在寂静的医疗区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埃利斯医师看了看时间：“在地表以下约一点五公里处。电梯还能运行，但矿区大部分已自动封锁。你们确定要下去？那里的意识辐射残留和……‘感觉’，比这里强烈得多。”
“我们需要看到源头，或者尽可能接近源头。”林序语气坚定，“表面的症状是结果，我们需要理解起因的环境。”
埃利斯与西尔弗娅远程简短沟通后，点零头：“博士同意了。但我们必须穿戴最高级别的防护，并且不能停留超过三十分钟。宁芙号上有专用装备。”
他们返回泊位区，换上带有强化意识屏蔽层和独立生命支持的重型勘探防护服。凯在戴上头盔前，深吸了一口相对“正常”的空气，对林序：“下面……给我的感觉很糟。比这里糟十倍。不光是‘低语’，还有别的……像是很多饶‘害怕’和‘痛’，被压碎了，混在地底石头里。”
余清涂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我要去。如果他们经历过那样的……痛苦，至少，我们应该去看一眼。”
阮·梅和螺丝咕姆已经完成了设备适配，准备收集更深层的地质与灵能数据。
一行人再次进入殖民地内部，乘坐一部巨大、陈旧但仍在运行的货早梯，向着行星深处沉降。电梯井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轰鸣和缆绳摩擦的声响，灯光昏暗。随着深度增加，防护服内置的意识辐射探测器读数开始稳步攀升，环境温度也在上升。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更加粗犷、未经修饰的岩石巷道，仅靠稀疏的矿灯照明。空气闷热，带着浓厚的尘土和岩石气息。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重量。
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感知上的。仿佛每一寸岩石、每一缕空气，都浸透了某种沉重、粘滞的绝望。寂静在这里有了质感，沉甸甸地压在头盔外面，甚至似乎能透过屏蔽层，丝丝缕缕地渗入。
凯猛地停住脚步，头盔下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听到了。”他声音紧绷，“很多……很多声音……不是用耳朵。在哭……在求……但发不出声音……都被……吃掉了……”
余清涂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冰冷的悲伤和恐惧攥住了心脏，尽管防护服的系统显示她的生理指标正常。
阮·梅的扫描仪发出急促的提示音：“前方拐角后，灵能辐射与意识杂波读数急剧升高！有强烈的结构性意识残留场！”
埃利斯医师举起手示意停下：“前面就是最初发现异常晶体的腔体所在巷道。我们的探测器显示，那里是整片矿区意识污染的核心源点之一。不建议再靠近了。”
林序看向巷道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拐角。那里仿佛是一个无形的深渊入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不仅仅是对意识，似乎连光线和声音都在那里变得稀薄、扭曲。
“我们就在这里收集数据。”林序最终道，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金属般的冷硬。
阮·梅和螺丝咕姆立刻开始工作，将各种探头对准巷道深处，收集辐射频谱、地质振动、残留意识场拓迫信息。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直觉感知投向那个方向，试图捕捉更微妙的“感觉”。余清涂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绪，感受着那弥漫的、无声的集体悲恸。
林序则站在队伍最前方，凝望着那片阴影。防护面罩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那粘稠的黑暗与寂静，直视其中隐藏的、导致这一切苦难的根源真相。
这里不仅是疫区，更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沉默灵魂的碎片砌成的坟场。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那把可能掘开坟墓、释放灵魂，或者至少… 阻止坟场继续扩大的钥匙。
电梯向上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巷道尽头，如同黑暗深渊中一颗微弱而遥远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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