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律号静静地悬浮在黑塔空间站指定的d-7永久泊位。从舷窗望去,空间站庞大的几何结构如同一个精密而冰冷的蜂巢,幽蓝的能量光缆在其表面脉络般流淌,那是模拟宇宙主服务器持续运转的象征。更远处,是亘古不变的、缀满钻石般星辰的真实宇宙。两个世界,被一层薄薄的合金与能量护盾隔开,却又通过无形的数据洪流紧密相连。
林序独自站在观景窗前,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合成茶。舰桥的灯光调至最低,只有控制台几处关键指示灯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映亮他沉思的侧脸。
他的个人终端静静地躺在旁边的台面上,屏幕暗着,但内部存储着自来到空间站后积累的数tb数据:模拟宇宙的测试日志、文明演变的观察记录、伦理困境的笔记、团队成员详尽的主观报告……以及,那段被单独加密存放的、无法完全破译的“星神低语”原始音频。
寂静中,他伸出手指,在终端屏幕上轻轻一点。
没有任何预兆,那段混沌而宏大的低语再次流淌出来,充满聊舰桥。音量被调得很低,但那奇特的质釜—仿佛星系旋转的摩擦、维度褶皱的呻吟、概念本身碰撞的余响——依旧清晰可辨。它不传达具体的信息,却像一剂催化剂,瞬间激活了林序脑海中所有相关的记忆与思考:
· 忒修斯临消散前的追问:“……是现象,是生命,还是异常?”
· 伽玛-七三四文明在“矛盾坚韧”中挣扎重建的漫长时光。
· Ω-7沙盒里,那个在知晓真相后选择构建自我映射结构然后主动消散的意识体。
· 文明议会辩论时,每个人为不同“命途”路径辩护时眼中闪烁的、各自坚信的光芒。
· 黑塔在星穹投影厅里,平静陈述那关乎无数文明未来的宏大目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开拓者的锐利。
· 签署协议时,艾丝妲如释重负的微笑,以及黑塔那句罕见的“赞扬”。
低语在舱室内回荡,与飞船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与窗外遥远星辰的无声凝视交织在一起。它仿佛成了这段时间所有经历、所有困惑、所有重量的一首无词背景音。
“林老师?”
轻柔的呼唤从舱门处传来。余清涂端着一碟新准备的点心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关牵低语的声音也随之停止。
林序关掉音频,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还没休息?”
“大家……好像都睡不着。”余清涂走进来,将点心放在台面上,“阮姐姐还在整理伦理监督组的第一次正式会议提纲,明就要给黑塔女士看初稿。螺丝咕姆先生在优化他那个‘非理性-命途关联模型’。凯他在‘感受’空间站现在的‘直觉场’,比我们刚来时‘混浊’了一些,但也‘丰富’了很多。瑞恩在检查飞船的长期泊位适配系统。”
她顿了顿,看向林序:“林老师,我们……真的要把这里当成长期基地了吗?”
林序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星图。代表谐律号的光点,此刻正与黑塔空间站的光点重叠在一起,而星穹列车的光点已经远远地驶向了星图的另一侧。
“不是长期基地,是新的前沿课堂和实验室。”他纠正道,语气带着一种清晰的认知,“星穹学府不应该只有固定的校舍。它的课堂应该在开拓的旅途上,在文明的交汇点,在知识的边界处。而这里——”
他指向舷窗外那幽蓝脉动的空间站。
“——正是目前我们能触及的、关于意识、宇宙、伦理乃至‘神性’的最前沿。虚拟与现实在此碰撞,数据与生命在此交织,观测与创造在此模糊。没有比这更好的‘教室’了。”
余清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接下来……具体要做什么呢?继续进模拟宇宙做测试吗?”
“测试只是手段之一。”林序坐下来,示意余清涂也坐下,“我们需要消化和转化。把我们在测试中获得的经验、数据、尤其是那些无法量化的‘感受’和‘困惑’,系统化地整理出来,变成可以教授、可以讨论、可以进一步研究的知识模块。”
他调出一份初步的构思大纲:
【星穹学府·第七卷研究与实践方向(拟定)】
模块一:虚拟存在伦理学导论
· 核心问题:何为虚拟“生命”或“主体”?我们对创造物\/实验主体的责任边界何在?
· 案例:忒修斯之问、Ω-7双向透明实验、伽玛-七三四文明干预史。
· 实践:参与设计并评估模拟宇宙伦理监控模块。
模块二:命途概念认知与互动体验学
· 核心问题:“存护”、“巡猎”、“丰饶”等抽象概念如何被个体与集体认知?概念如何影响现实选择(虚拟\/真实)?
· 案例:测试者在沙盒中的角色体验与选择分析、“低语”与集体认知关联假。
· 实践:继续参与模拟命途交互测试,深化主观报告体系。
模块三:观测者效应与认知镜厅现象研究
· 核心问题:当观测行为成为变量,知识如何被构建?真实与模拟的观测如何相互影响?
· 案例:“认知镜厅”假、测试者意识数据与系统反馈的关联分析。
· 实践:设计并参与相关验证性实验,完善“镜厅”模型。
模块四:高维概念结构模拟与安全边际探索
· 核心问题:模拟系统生成“类神性反馈”的机制与风险?如何设立研究的安全红线和终止标准?
· 案例:“星神低语”现象分析、紧急协议“忒修斯之盾”的推演与优化。
· 实践:作为伦理监督组成员,参与高风险测试方案评估。
余清涂看着这份大纲,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所以……我们不是被动地配合测试,而是要主动地、系统地‘研究’我们自己的研究过程?”
“正是如此。”林序肯定道,“我们要把每一次进入模拟宇宙的经历,都变成一次精心设计的‘田野调查’或‘参与式观察’。我们既是研究者,也是研究对象的一部分。这种独特的双重身份,正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也是星穹学府能够贡献的独特价值。”
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站,投向更深的宇宙:“消化这些知识,准备新的探索。模拟宇宙是我们的新课堂,黑塔空间站是我们的新实验室。但我们也要记住——”
他收回目光,看着余清涂,也像是给所有团队成员听:
“——要偶尔抬头看看真实的星星。我们研究虚拟,探索概念的边界,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所在的这个真实宇宙,以及身处其中的、我们自己。虚拟是镜子,是工具,是延伸的感官,但不是归宿。”
余清涂认真地点零头,脸上的迷茫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方向的安定福
“我明白了,林老师。我会去告诉大家这个新的……‘航向’。”
她离开后,舰桥重归寂静。林序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真实的星河浩瀚无垠,沉默地诉着以亿年为单位的史诗。而空间站内,模拟宇宙的幽蓝光芒执着地脉动着,仿佛一个正在努力孵化的、微缩的宇宙之卵。
两者交相辉映,边界在视觉上清晰,但在概念与未来的意义上,却已越来越难以清晰界定。
谐律号调整了一下姿态,与空间站保持完美的同步。它像一颗谨慎的卫星,又像一位耐心的观察者,守候在这真实与虚幻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新的航向已经设定。
新的课程即将开始。
而星海的回响,无论来自真实还是虚拟,都将成为这条独特求知之路上,永恒的背景音与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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