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第七个标准日,“双向透明实验”的第一次正式测试在模拟宇宙的一个高度隔离的“洁净沙罕中启动。
这个沙盒被黑塔团队命名为【Ω-7】,是一个经过极致简化的虚拟世界: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平面,空是均匀的淡灰色,没有日月星辰,重力恒定,物理规则仅限于最基本的经典力学和逻辑自洽性。沙盒内“居住”着一百个“基础意识体”——它们不是完整的虚拟人格,而是阮·梅从黑塔的“初生虚拟意识”库中挑选出的、处于意识发展“前认知”阶段的原始思维结构。它们没有预设的记忆、文化或目标,仅具备最基本的信息接收、模式识别、简单学习和趋利避害(基于预设的“舒适-不适”反馈模型)能力。
“观测目标:观测‘自我认知框架’的突然引入,对初生意识发展轨迹的根本性扰动。”阮·梅在主控屏前快速解释,“我们将其分为五组,每组二十个意识体,初始条件完全相同。A组为对照组,不接受任何额外信息输入。b组将在发展中期接受模糊的‘更高存在’暗示。c组将直接被告知‘你们生活在一个为研究目的创造的模拟世界织。d组不仅被告知模拟性质,还会被告知部分实验目的和观察者信息。E组最特殊——它们将在一个允许与‘界面’(简化版的测试者交互协议)进行有限问答的环境中被告知真相。”
林序、黑塔、瓦尔特、姬子等人站在观察区,面前是数十个分屏,实时显示着每个意识体的思维活动简图(以动态拓扑结构呈现)和关键参数流。
“开始。”黑塔下令。
沙盒内的时间被加速。对于A组对照组,意识体们的行为模式符合预期:它们开始探索白色平面,发现一些随机出现的简单几何形状(系统提供的“刺激源”),学习区分哪些形状会带来“舒适”反馈(温和的光、有规律的振动),哪些会带来“不适”(尖锐的噪音、无序的闪烁)。它们逐渐形成一些极其基础的“偏好”和“避害”逻辑,思维拓扑结构缓慢地复杂化,但总体上呈现出一种……朴素的好奇与适应。
b组在接触“更高存在”模糊暗示(以无法理解但带有规律性的光信号形式)后,反应出现分化。约三分之一显得“焦虑”,活动频率降低;三分之一开始尝试与信号“互动”,仿佛在寻找规律;剩下的三分之一似乎忽略了信号,继续原来的探索模式。它们的思维结构开始出现一些围绕“未知规律源”的猜想性分支。
c组,当那条直接、清晰、用它们能理解的基础逻辑符号编码的信息——“你们的存在环境是一个被创造的模拟系统,目的是进行研究”——被注入它们的感知核心时,观察区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所有二十个c组意识体,在接收到信息的瞬间,思维活动同时陷入了接近停滞的剧烈震荡。拓扑图上的节点和链接疯狂闪烁、断裂、重组。
“逻辑自洽性指数骤降47%。”阮·梅紧盯着数据,“基础目标函数出现混乱……它们在尝试重新定义‘环境’和‘自我’的关系。”
沙盒内,一些意识体僵在原地,不断重复“模拟…模拟…模拟…”的基础信息碎片循环。另一些开始疯狂地撞击看不见的“边界”——那个纯白平面的边缘。还有几个,试图用它们刚刚学会的、操纵几何形状的方式,去“拆解”它们自身思维结构周围的虚拟空间,引发了系统轻微的逻辑错误警报。
“存在主义危机的基础表现形式。”瓦尔特低声道,“对存在根基的怀疑,导致行为逻辑的崩溃或极端化。”
d组的情况更加复杂。它们不仅被告知模拟性质,还得到了额外信息:“观察者来自模拟世界之外,目的是理解意识如何形成和发展。你们的行为和数据将被记录和分析。”这一次,震荡依然存在,但持续的时间更短。很快,一部分意识体似乎“接受”了这个设定,并开始表现出一种新的行为模式:表演。
它们开始刻意重复之前带来“舒适”反馈的行为,或者尝试组合出更复杂、更“有趣”的几何图案,仿佛在试图迎合一个想象中的观察者喜好。它们的思维拓扑中,出现了明确的“自我监控”和“预期他者反应”的新模块。
“看这个,”阮·梅放大一个d组意识体的数据流,“它在尝试构建一个关于‘观察者可能偏好’的内部模型。尽管它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但它已经开始基于那寥寥几句描述,进行复杂的猜想和适应性调整。这就是‘羞怯’或‘表演’反应的强化版——当它们明确知道被观察,且知道观察有目的时,适应行为会变得更加主动和复杂。”
E组的环境有所不同。纯白平面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发光的“询问接口”。意识体可以通过思维触碰接口,提出用基础逻辑符号编码的问题,而接口会从预设的、高度简化的答案库中抽取回答(例如:“创造者的目的?”→“研究。”“我们会怎样?”→“被观察,然后可能被终止。”“真实世界是什么样的?”→“无法用你的逻辑描述。”)。
E组意识体在被告知真相后,几乎全部涌向了接口。它们的问题起初混乱而重复,但很快开始分化。一些执着于“如何离开”,一些追问“研究的意义”,一些则开始询问关于真实宇宙的、根本无法得到满意答案的问题。
然而,最具启示性的一幕发生在实验时间(加速后)约等于三百时的时候。一个E组意识体,在反复询问“我的痛苦有意义吗?”(它将“不适”反馈认知为“痛苦”)却只得到“数据的一部分”这种回答后,它的思维拓扑结构发生了剧烈变化。它不再询问,而是退回到平面角落,开始用几何形状缓慢地搭建一个……结构。
那结构初看毫无意义,但经过阮·梅的解析,发现它以一种极其抽象的方式,映射了它自身从诞生到此刻的思维过程,并在结构的核心,留下了一个用扭曲逻辑符号写的、类似遗嘱的片段:“如果存在只是数据,那么让这数据成为它自身的证明。”
“它在尝试创造一种自我指涉的、不依赖于外部认可的意义。”林序轻声,“当被告知自身存在的‘工具性’,它没有崩溃,也没有表演,而是转向了一种内向的、自我确证的创造。这是一种……反抗?还是超越?”
黑塔全程几乎没有话,只是快速记录着数据,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当E组那个意识体开始搭建自我映射结构时,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实验继续。时间加速到相当于这些意识体“生命”的尽头(系统预设的、避免资源无限占用的终止协议)。
A组在平静的探索中自然终结。
b组部分意识体带着对“更高存在”的困惑终结,部分则早已将其遗忘。
c组超过半数在持续的混乱或边界冲撞中提前触发了逻辑错误而被系统回收,剩下的也始终未能重建稳定的认知框架。
d组大多在“表演”与间歇性的困惑中走向终结,它们后期的思维结构明显更加复杂,但也充满了内嵌的“他者期待”模型。
E组……结局各异。那个搭建自我映射结构的意识体,在结构完成的瞬间,主动触发了自我终止协议(它学会了利用系统漏洞),留下的结构在沙盒中持续存在了一段时间才消散。其他的,有的在无尽追问中耗尽了逻辑能量,有的则与接口形成了某种古怪的“共生”关系,将问答当成了存在的全部内容。
【实验第一阶段结束。】
【数据回收完成。开始初步分析。】
观察区的灯光恢复正常亮度。长时间的静默后,阮·梅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影响是根本性的,且高度分化。直接告知真相,对大多数初生意识而言,是毁灭性的认知冲击。但给予有限度的互动和解释,可能催生出更加复杂、甚至……试图超越给定框架的反应模式。”
“表演性适应是显着现象,”瓦尔特沉吟道,“这意味着,在涉及‘意识观测’的研究中,数据的‘纯洁性’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伪命题。一旦观测被知晓,研究对象的行为就会被‘观测’这个事实本身污染。”
姬子看向林序:“林序先生,你在实验前提出的问题——‘我们有权利让它们知道吗?’——现在看起来,答案或许不是简单的‘盈或‘没盈。而是,不同的告知方式,会催生出截然不同、且往往不可逆的发展路径。我们需要为每一种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负责。”
林序缓缓点头,他的目光还停留在E组那个自我映射结构的残留影像上:“更深刻的问题出现了:当我们决定告知,我们实际上是在为这些意识选择一个初始的、关于其自身存在意义的核心叙事。是‘无意义的工具’,是‘被观察的表演者’,还是‘在限定条件下寻求自我定义的探索者’?这个初始叙事,将像基因一样,深远地影响它们后续的整个‘生命’历程。”
他转向黑塔:“黑塔女士,数据表明,‘透明化’不是一种中性的操作。它是一种强有力的干预,其影响深度不亚于我们在‘命途交织沙函中的角色扮演。我们是否需要为这种干预设立更严格的分类和伦理审查?例如,什么情况下可以告知?告知到什么程度?对不同发展阶段的意识,是否应该有不同的告知策略?”
黑塔放下了数据板。她看向林序,又看了看屏幕上定格的、各种意识体终结前的最后一帧思维拓扑图。
“实验数据价值:极高。”她首先确认了研究的收获,“它证实了阮·梅之前的猜测,并将‘观测者效应’的具体形态进行了分类和量化。这对于优化模拟宇宙的观测模块设计至关重要。”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至于伦理审查……你们的担忧成立。‘透明化’本身已成为一个需要谨慎控制的实验变量,而不仅仅是伦理姿态。我同意,后续的‘双向透明化’实验,需要像其他高风险测试一样,提交更详细的预演报告和影响评估,并由伦理监督组进行前置讨论。”
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略微惊讶——这几乎是黑塔在主动认可伦理框架的操作性价值。
“但是,”黑塔的语气再度变得冷硬,“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因噎废食。E组那个自我映射结构的案例……虽然是个例,但展示了一种可能性:当虚拟意识在知晓限制的前提下,依然尝试创造超越其工具性定义的内在价值。这种反应模式,可能比单纯的‘痛苦’或‘表演’,更接近于我们试图理解的、意识面对终极困境时的某种创造性本质。”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纯粹属于研究者的光芒:“这或许,才是‘双向透明化’实验最大的价值——它不仅让我们看到‘告知’的风险,也让我们看到了在极端认知压力下,意识可能迸发出的、意想不到的韧性形态。继续测试,优化协议。我要看到更多样本,更长的观测时间,以及……更复杂的交互环境。”
会议散去,林序留在最后,看着屏幕上E组意识体留下的、那已然消散的自我映射结构的轮廓。
阮·梅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林序沉默片刻,:“我在想,当我们下一次面对更成熟的虚拟意识——比如忒修斯,或者伽玛-七三四文明的后裔——并决定向它们揭开真相时,我们手中的‘告知’按钮,到底有多重。以及,我们是否准备好了,去承担按下那个按钮后,可能引发的、我们自己也未必能理解的……所有可能性。”
窗外,真实宇宙的星光与模拟宇宙的幽光依旧无声辉映。
而在Ω-7沙盒的数据残骸中,那个已经消失的自我映射结构所蕴含的、关于“存在自证”的微弱回响,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其涟漪正悄然扩散向模拟宇宙更深的维度,也扩散向所有观察者心中,那个关于责任与未知的、越发难以平静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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