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载入时的轻微晕眩感还未完全消散，穹已经感受到了舰桥的振动。
模拟宇宙的时间流速被大幅加快，启蒙时代的篝火与哲思早已远去。此刻他“成为”的人，名桨埃克斯”，是星际联邦“远航者号”探索舰的年轻舰长。而他的大副——那个正从战术台前抬起头，粉色长发在舰桥冷光中微微发亮的少女——自然是三月七的投射体“米娅”。
“舰长，长程扫描有发现。”米娅的声音带着三月七特有的轻快，但语气中多了几分职业化的干练，“第三扇区，未编号黄矮星系统，第四行星。大气成分：氮氧混合，含适量二氧化碳。地表温度范围：零下30至45摄氏度。最关键的是——”
她调出光谱分析图，淡蓝色的生物标记信号在屏幕上跳动。
“初级生命反应，碳基结构，多细胞水平，但无智慧文明迹象。”穹——埃克斯舰长走到她身边，手指划过全息星图，“典型的‘生命摇篮’行星。”
系统提示适时弹出，悬浮在两人面前：
【探测到可交互星体：未命名行星（暂编号γ-734）】
【文明状态：原始生命阶段（约等于地球寒武纪早期）】
【检测到高浓度稀有矿物‘泽珞晶簇’（星际稀有度：A级）】
【请选择探索策略：】
A. 遵循‘不干涉’原则，记录坐标后离开。
b. 部署长期观测阵列，进行非接触式研究。
c. 主动介入，加速该生命向智慧进化方向演进。
d. 执行资源采集协议，开采泽珞晶簇（警告：可能引发大规模生态崩溃）。
【选择将影响虚拟文明的‘命途倾向’权重，请谨慎决策。】
“四个选项啊……”三月七托着下巴，“感觉每个都不太对劲。”
穹已经习惯性地开始分析：“A最安全，但等于什么都没做；b能收集数据，不过我们在这个沙盒里的时间是有限的，长期观测可能看不到结果；c的话——”他眼中闪过兴趣，“主动引导生命进化，这像不像扮演‘造物主’？”
“但系统了是‘加速’，谁知道会加速出什么东西来？”三月七摇头，“而且那些生命现在活得好好的，我们突然闯进去教它们变聪明……感觉怪怪的。”
“那d呢？”穹看向资源开采的选项，“泽珞晶簇是稀有矿物，如果能带回联邦，我们的探索贡献评级会直接升到A级。舰队的下一阶段预算就有保障了。”
“可警告写了‘可能引发生态崩溃’！”三月七指着那行红字，“为了矿石毁掉一个刚刚开始有生命的星球？不行不行，这也太……”
“太现实了？”穹笑了笑，“现实中，很多文明确实会做这种选择。资源、发展、生存压力。”
两人陷入沉默。舰桥外的星空无声流转，γ-734行星在视野中只是一个淡蓝色的光点。
“我觉得，”三月七先开口，“我们不应该只从‘我们能得到什么’来想。这个测试疆命途交织沙函，黑塔想看的，不就是我们怎么‘引导’一个文明的方向吗？如果我们选了d，就等于告诉这个虚拟宇宙：为了资源可以牺牲潜在的生命未来。那以后这个文明发展起来，会不会也变成到处掠夺的……”
“星际海盗文明？”穹接话。
“差不多。”
“但c也有问题。”穹认真起来，“我们凭什么决定另一个生命的进化方向？就算它们现在没有智慧，但万一它们自己的进化路径会走出完全不同的、更精彩的道路呢？我们的‘引导’，会不会反而限制了它们的可能性？”
这触及了测试的核心困境。两人都回想起进入前林序的提醒：“当我们被赋予‘影响力’时，完全中立几乎不可能。重要的是让我们的影响尽可能‘透明’。”
“透明……”三月七喃喃道，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我们能不能……既留下点什么，又不直接干预？”
穹看向她：“具体点？”
“你看啊，”三月七调出行星的轨道参数，“我们可以部署一个隐蔽的观测站——不是长期驻扎那种，而是自动运行的记录设备。让它安静地观察，不打扰下面的生命。然后，在行星的轨道上……放置一个‘信标’。”
“信标？”
“对，一个资源警告信标。”三月七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上面用通用科学符号标注：这个星球有生命潜力，泽珞晶簇的开采会导致生态破坏。未来如果有其他文明——不管是这个虚拟宇宙里的其他种族，还是这个星球自己进化出的智慧生命——发现这个信标，他们就会知道，曾经赢前辈’来过，并且选择保护这里。”
穹陷入思考。这个方案融合了b的观察和A的离开，但又多了一层“信息传递”的维度。它不主动加速进化，也不掠夺资源，而是留下一个……启示。
“有点像时间胶囊。”穹，“把我们的价值观封装起来，留给未来。至于未来的人怎么解读、怎么选择，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这样我们就做到了‘透明影响’！”三月七兴奋地，“我们承认我们来过，留下我们的判断，但不强迫任何人接受。”
穹调出系统界面，尝试输入这个折中方案。系统短暂沉默后，给出了反馈：
【自定义方案已录入。】
【方案概要：部署隐蔽观测阵列（非侵入式）+ 在行星轨道放置资源警告\/启示信标】
【系统评估：该方案包含‘开拓’（主动留下信息）、‘存护’（保护生命潜力）、‘观察’（记录但不干预）多重倾向。】
【是否确认执行？】
两人对视一眼。
“确认。”穹。
“确认！”三月七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虚拟时间里，“远航者号”在γ-734的高轨道悄然作业。一组微型的自供电观测卫星被部署在行星同步轨道，它们的光学传感器和生物扫描仪将无声记录这个世界的变迁，数据每隔百年压缩传输一次到深空备份节点。
而那个信标——三月七亲自设计了它的外观：一个光滑的银色十二面体，表面蚀刻着基于数学和生物学的通用符号。它讲述了恒星的光谱、行星的大气成分、地表生命的初级形态，用最中性的语言描述了泽珞晶簇的分布和开采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最后，是一段简短的铭文，来自林序在启蒙时代留给部落的那句话的变体：
“选择总有代价。重要的不是唯一正确的路，而是知道为何选择，并为选择负责。”
信标被安置在行星的拉格朗日点，它将随着行星一起环绕恒星，在未来的亿万年里，成为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远航者号”离开时，穹从舷窗回望那个淡蓝色的光点。他突然问：“你，如果有一，这个星球真的进化出了智慧生命，它们发现这个信标……会怎么想我们？”
三月七站在他身边，轻声：“也许会困惑，也许会感激，也许会生气我们多管闲事。但至少，它们会知道——在宇宙里，不只有掠夺和忽视这两种选择。还有第三种：有人来过，看了，想了，然后选择轻轻离开，只留下一个提醒。”
舰船跃入超空间，星光拉长成线。
【虚拟时间加速：+2,347,891年】
系统提示在两人意识中浮现。时间被快进到了难以想象的尺度。
观测阵列传回了压缩后的历史数据：γ-734上的生命历经数次大灭绝，又数次复苏。原始的海洋生物爬上陆地，蕨类森林覆盖大陆，恐龙般的巨兽崛起又倒下。终于，在一次行星撞击后的复苏中，某个灵长类分支的大脑容量开始指数增长。
它们学会了用火，制造工具，建立部落，发明文字。
然后有一——当这个刚刚踏入工业时代的文明第一次将望远镜对准空，并尝试向近地轨道发射探测器时——他们发现了那个银色的十二面体。
信标被回收，破译。整个文明为之震动。
历史记录显示，那之后的几十年，γ-734全球爆发了激烈的辩论：关于宇宙中是否存在其他智慧，关于这个信标是警告还是礼物，关于自身文明的发展方向。最终，一场全球公投决定：全面停止行星内的泽珞晶簇开采（尽管这会让工业化进程减缓），建立全球生态保护区，同时将信标的内容编入所有文明的启蒙教材。
而最深远的影响是：这个文明将“守护生命摇篮”写入了星际宪章的第一条。当他们终于掌握恒星际航行技术，开始探索其他星系时，他们遵循着一条自定的准则——如果发现存在原始生命但无智慧的行星，留下观测信标和资源警告，然后离开。
他们称这个准则为“米娅 埃克斯 协议”，以纪念那两个只存在于古老信标符号中的、不知名的来访者。
【沙盒事件记录：】
【文明‘伽玛-七三四’（后自命名为‘守望者联合体’）发展轨迹确定。】
【命途倾向权重更新：】
【‘开拓（巡猎）’+15%（主动深空探索，寻找生命迹象）】
【‘存护’+25%（极端重视生态保护，设立‘生命摇篮’保护区制度）】
【‘智识’+10%（对信标技术的逆向工程与研究）】
【独特倾向：‘有限干预的开拓伦理’已生成，并入文明基因库。】
意识回归的倒计时开始闪烁。
在最后的瞬间，穹听到系统的额外提示：
【注：该文明在接触信标后，发展出了对‘更高维度观察者’的哲学与宗教思考。部分学派认为信标创造者是‘仁慈的守护神’，部分认为是‘冷漠的实验者’，还有部分发展出‘我们亦可能在他人观测织的宇宙伦理观。此思想分流将持续影响文明未来决策。】
纯白空间。
穹和三月七的“角色”外壳褪去，恢复成本来面貌。
“所以……”三月七眨眨眼，“我们留下的那个信标，让一个文明花了百万年时间……争论我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还让他们把自己变成了宇宙里的‘生态警察’。”穹表情复杂，“这影响比我想象的大太多了。”
林序的声音从团队频道传来：“你们的记录我已经看到了。‘有限干预的开拓’——很精妙的平衡尝试。但正如最后的数据显示的，即使是最克制的干预，也会引发不可预测的思想连锁反应。”
“我们……做对了吗？”三月七少有地露出不确定的神情。
“没有标准答案。”林序，“但这个案例将成为重要的教学素材：当我们试图‘善意引导’时，必须接受一个事实——我们的善意被解读的方式，永远不在我们完全掌控之郑这是所有引导者必须背负的重量。”
螺丝咕姆的数据流接入：“有趣的是，该文明最终发展出的‘有限干预伦理’，恰恰是对你们原始意图的再诠释和制度化。你们的‘透明影响’，经过百万年的发酵，变成了一个文明的基石。这证明了‘理念’在时间尺度上的传播力量。”
凯的直觉感知也传来：“我感觉到……那个文明在做出‘守护生命摇篮’决定时，有一种集体的……释然。像是终于找到了值得坚守的意义。”
余清涂声：“但他们也会因此和其他掠夺性文明发生冲突吧？有了信念，就有了要守护的东西，也就有了软肋……”
短暂的沉默。
“所以这就是‘命途’。”穹总结道，“选了一条路，就必然看到这条路上的风景，也必然遇到这条路上的荆棘。没有完美的选择。”
系统提示音响起：
【第二阶段测试结束。10分钟后将进入最终阶段：文明岔路口集体决策模拟。请所有测试者准备。】
三月七深吸一口气：“要来了，更大的难题。”
穹看向她，突然笑了：“但至少这次，我们知道了一件事——即使过了两百多万年，你设计的那个信标还在那里。而因为它，一个文明选择了成为‘守护者’而非‘掠夺者’。”
“暂时的。”三月七，“谁知道再过几百万年会怎样。”
“但在我们能看到的时间里，”穹，“他们走在了一条我们认为‘对’的路上。这就够了。”
意识链接即将完全断开前，穹最后想的是：黑塔得没错。这确实不是游戏。每一个选择，都在塑造某种真实——哪怕只是虚拟的真实。
而那重量，已经切实地压在了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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