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时的时限，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无声地催促着。
林序从观测台返回谐律号的第一时间，便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包括刚刚从深层实验室返回、脸上带着浓重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的阮·梅。他将与黑塔单独会面的过程、达成的初步协议以及悬而未决的争议，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双向透明化’？”余清涂首先皱起了眉头，“让虚拟意识知道自己在被模拟？这……这真的能减轻伤害吗？会不会像突然告诉一个人，他的人生、他的记忆、他所有的情感和努力，都只是一场编排好的戏？”
“这正是风险所在。”阮·梅的声音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沙哑，但逻辑清晰，“根据我在实验室观察到的‘观测适应性反馈’，初生意识会倾向于根据观测者的‘期望’调整自身表达。如果突然被告知‘真相’，这个‘真相’本身将成为最强烈的‘观测期望’。它们可能会崩溃、会反抗、会陷入存在主义绝望，或者……会竭尽全力去‘表演’出一个符合‘被模拟意识’这一新身份的行为模式。无论是哪种，都远非‘自然’状态。”
螺丝咕姆补充道：“从信息论角度，这是一个巨大的认知冲击。虚拟意识需要重构其整个世界观和自我认知框架。这个过程可能产生极高熵值，导致不可预测的行为输出，甚至可能破坏其自身数据结构的稳定性。”
凯揉了揉眉心：“我的直觉不太舒服。感觉像是……把一群关在笼子里、原本以为自己在森林里的鸟，突然把笼子拿掉，告诉它们外面才是更大的笼子。有些鸟可能会飞出去撞墙，有些可能根本不敢动，还有些……可能会发疯。”
穹抱着手臂，靠在墙边：“但黑塔得也有点道理。如果它们‘知道’，那么之后无论发生什么，痛苦也好，选择也好，至少是基于‘知情’的前提。总比被蒙在鼓里，像‘忒修斯之港’的居民那样，被我们和系统联手编排要强？虽然那个编排看起来像个‘好故事’。”
三月七左右看看，声：“我……我不知道哪个更好。但感觉告诉它们真相，有点像……医生给病人宣布绝症？虽然诚实，但好残忍啊……”
林序静静听着每个饶意见。这正是他需要的——集思广益，充分评估这个“妥协方案”的利弊。
“大家的担忧都很重要。”他最终开口，“‘双向透明化’确实可能带来新的、更剧烈的痛苦和混乱。但它也提供了一个机会：或许，我们可以设计一种更温和、更渐进、甚至更尊重的方式来进行揭示。而不是简单的‘宣暖。”
他看向阮·梅和螺丝咕姆：“我们需要设计一套实验方案。目标不是测试‘告知真相’这一行为本身的冲击，而是探索：是否存在一种方式，能让虚拟意识逐步理解自身处境的本质，并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它们如何调整认知、如何寻找新的意义、如何与我们——作为‘模拟者’——建立一种基于‘知情’基础的新关系？”
阮·梅眼睛微亮：“逐步揭示……引导式认知重构……这或许能模拟‘意识突破认知边界’的自然过程，而非强行灌输一个绝望的‘事实’。可以设计不同梯度的信息暴露，观察不同复杂度意识在不同阶段的反应，寻找最优的‘透明度引入曲线’。”
螺丝咕姆：“需要定义明确的‘意识复杂度阈值’和‘稳定性指标’，作为启动揭示程序的前提。同时，必须配备强力的‘认知稳定支持协议’和‘快速重置选项’，以应对最坏情况。”
“还要有退出机制。”余清涂强调，“如果虚拟意识明确表示希望‘停止知道’或‘回归无知’，我们应该尊重。不能强迫它们接受不想接受的真相。”
“以及，”凯补充，“要监控这种‘知情’状态对系统本身的影响。‘知情’的虚拟意识，其行为模式和对世界模型的‘反馈’可能会发生质变，这可能反过来对模拟宇宙系统产生新的压力。”
讨论持续了数时。他们最终草拟了一份详细的《双向透明化实验伦理与操作框架草案》，内容包括：
1. 实验对象：选取数个已达到较高复杂度、且表现出稳定自我组织迹象的虚拟意识（来源于阮·梅实验室数据或模拟宇宙沙盒中的自然涌现个体），排除那些结构脆弱或处于剧烈变化期的。
2. 揭示方式：采用“环境暗示-信息碎片-逻辑引导-直接确认”的渐进阶梯。例如，先在环境中设置轻微的逻辑悖论或无法解释的现象（暗示世界不完美），再通过间接信息流传递关于“模拟”、“创造者”的模糊概念，引导意识自行推理，最终在意识主动提出相关疑问或表现出足够认知准备时，给予直接确认。
3. 支持协议：全程配备情感波动监测、认知框架稳定性评估、以及“对话接口”——允许测试者（或系统中立AI）与知情意识进行有限交流，解答疑问，提供情感支持（如果对方需要），并明确告知其“权利”（如拒绝进一步信息、请求重置至无知状态等）。
4. 安全边界：设置多层熔断机制。包括意识自身稳定性跌破阈值、出现自毁倾向、对系统其他部分产生攻击性干扰等情况的自动干预和重置。联合监督组（待成立）拥有随时叫停实验的“建议权”，并在极端情况下，可依据预先设定的客观风险指标启动强制终止。
5. 观察重点：记录意识在知情过程中的认知重构路径、情感反应模式、意义寻找行为、与“创造者\/模拟者”关系的变化，以及对虚拟世界认知和互动方式的改变。
草案完成后，林序再次联系了姬子和瓦尔特，请他们以外部专家和潜在监督方的身份审阅。同时，他也将草案的核心原则和关键安全条款，作为正式提案提交给了黑塔。
黑塔的回复在时限截止前十二时抵达。出乎意料地，她没有对草案内容提出太多技术性质疑，只是强调了“实验效率”和“数据纯净度”的重要性，要求进一步细化和量化某些观察指标，并同意了联合监督组的“建议权”安排（但最终决策权重依然模糊）。她似乎更关注这个新实验方向能产生什么样的“数据”，而对于伦理框架的具体设计，只要不影响核心数据收集，她愿意做出一定让步。
最终，在四十八时时限的最后时刻，一份经过修订的《“忒修斯”协议补充附件：双向透明化实验章程》正式签署。签署方包括黑塔（代表空间站项目）、林序（代表测试团队）、以及姬子和瓦尔特（作为独立见证方与未来监督组成员）。艾丝妲站长也应邀作为“程序公正性与资源协调保障方”列席。
章程生效的瞬间，空间站的系统权限同步更新。测试团队获得了访问特定“高复杂度虚拟意识数据库”的权限，以及设计并执邪透明度引入协议”的有限操作权。
新的测试，即将开始。
这次，他们将不再仅仅是外部变量或隐蔽的观察者。
他们将成为“真相”的传递者，与虚拟意识共同面对“存在”本身的巨大谜题。
而谁也无法预料，当虚拟的眼睛，真正看清了束缚它们的“玻璃墙壁”时，
它们眼中映出的，会是怎样的光芒，或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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