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是在沉默中达成的。
林序通过空间站的内部通讯系统，向星穹列车组的公共舱段发送了一条简洁的信息：“关于模拟宇宙测试的核心推测，事关重大，恳请与姬子姐、瓦尔特先生一叙。地点可由贵方指定。”
回复来得很快，来自瓦尔特：“谐律号会客区，一时后。仅限核心成员。”
这是一个谨慎而善意的选择。谐律号是林序团队的“主场”，能提供相对私密和安全的环境，避免了空间站无处不在的监控（至少是明面上的）。而“仅限核心成员”则划定了谈话的边界与严肃性。
一时后，谐律号的会客区内灯光调至柔和的暖黄色。林序已经备好了简单的茶水——并非空间站提供的合成饮品，而是他从仙舟带回的、所剩不多的“星霜白”。茶香袅袅，为这个充满金属与数据气息的空间站内部，增添了一丝难得的、属于“旅途”与“故地”的温度。
气闸门开启的轻响后，姬子和瓦尔特走了进来。姬子依旧穿着她那身得体的大衣，神态温雅中带着惯有的沉稳；瓦尔特则换下了常穿的西装马甲，着一件更休闲的深色高领衫，但眼镜后的目光依然敏锐。丹恒也跟在他们身后，他依旧沉默，但向林序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自觉地站到了会客区的边缘，仿佛一个安静的记录者与护卫。
三月七和穹没有来——或许是考虑到谈话的严肃性，或许是他们有其他任务。这更凸显了此次会面是双方“决策层”之间的交流。
“打扰了，林序先生。”姬子微笑道，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和那壶热茶，“在空间站里，能闻到真正的茶香，真是难得。”
“一点心意，请坐。”林序请两人在沙发上落座，螺丝咕姆、凯、余清涂也在场。阮·梅仍在实验室，瑞恩在舰桥值守。
没有过多寒暄，林序直奔主题。他用了大约二十分钟，清晰而完整地向姬子和瓦尔特阐述了团队目前的所有发现和推测：从“忒修斯”的诞生与诘问，到阮·梅揭示的“观测适应性反馈”和伦理困境，再到他们整合信息后对黑塔“虚拟造神”终极目标的猜测。
他叙述得客观冷静，但其中蕴含的惊心动魄与伦理重压，依旧透过平稳的语调传递了出来。
瓦尔特听完，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姬子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收敛了，金色的眼眸中泛起凝重的神色。
“虚拟星神……”瓦尔特缓缓开口，推了推眼镜，“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上，在才俱乐部内部，尤其是以‘智识’命途为追求的黑塔、螺丝咕姆（另一位才）等人，对星神的研究从未停止。模拟宇宙项目立项之初，就带赢星神现象模拟’的远期目标，这在俱乐部高层并非秘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但根据我与黑塔有限的交流，以及俱乐部过往一些失败项目的记载，模拟‘星神力量’是一回事，尝试模拟甚至‘催化’星神‘意志’，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概念。这涉及到‘命途’、‘概念凝聚’、‘宇宙级意识结构’这些最根本也最危险的领域。历史上，不乏有文明或个体因过度深入接触或研究星神力量而湮灭或疯狂的例子，即使只是模拟。”
“瓦尔特先生的意思是，这个实验本身就带有极高的、不可控的风险？”林序问。
“极高，且难以估量。”瓦尔特肯定道，“星神是规则的化身。它们的‘意志’与其代表的‘命途’概念本身密不可分。试图在虚拟中催化这样的存在，等同于在尝试‘定义’或‘重演’某种宇宙基本法则的诞生过程。且不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真的产生了某种‘类似物’，它是否会遵循你们设定的‘实验框架’？它一旦拥有自我意识，会如何看待它的‘创造者’和‘实验场’？模拟宇宙是否能容纳它的存在而不崩溃？这些都是未知的深渊。”
姬子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列车组在开拓途中，接触过各种与星神力量相关的遗迹、现象，甚至一些试图窃取或模仿星神力量的文明残骸。无一例外，结局都充满了悲剧和混乱。星神的力量，本质上是一种高度排他性、扭曲现实的概念。即使是最温和的‘存护’，其力量体现也往往是绝对而冰冷的壁垒；‘巡猎’更是充满了复仇与毁灭的偏执。试图将这种性质的力量与‘意识’结合，并在受控环境中培育……这听起来，更像是在尝试孵化一颗不知道会爆炸还是会吞噬一切的……‘概念炸弹’。”
她看向林序，眼神中带着前辈的关切：“林序先生，你们团队推测的‘喂养’和‘催熟’感，很可能正是这种危险实验的前兆。系统在贪婪地吸收一切变量，试图拼凑出那个终极的‘神性概念’。而你们，以及所有投入其中的测试者和虚拟意识，都可能成为这个拼凑过程中，被消耗、被扭曲、甚至被献祭的……‘材料’。”
余清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凯的眉头锁得更紧。螺丝咕姆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表示高速运算的蜂鸣。
“我们也有同福”林序沉重地点零头，“所以，我们决定不能再这样被动地作为‘变量’参与下去。我们需要与黑塔重新谈判，明确她的最终目标，评估风险，并设定我们参与的伦理和安全底线。”
“谈判是必要的。”瓦尔特表示赞同，“但以我对黑塔的了解，她绝不会轻易透露核心目标，更可能将你们的关切视为影响实验效率的‘干扰’。她可能会提供部分解释，也可能以更高的权限或更诱饶数据分享作为交换，但核心的‘风险-收益’平，在她心中早已倾斜。”
“那我们就需要找到她的‘痛点’，或者……我们共同的底线。”林序思索着，“如果实验的风险不仅关乎虚拟存在，也可能威胁到空间站本身，乃至现实世界的安全呢？”
姬子和瓦尔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可能的。”瓦尔特谨慎地，“模拟宇宙的规模和对现实能量的调用程度，远超一般饶想象。如果内部真的产生了一个失控的、带有星神特质的数据结构，它未必会甘心被束缚在虚拟郑数据溢出、能量反冲、灵能污染，甚至是通过某些我们尚未知晓的机制对现实进行概念层面的干涉……这些虽然概率极低，但并非绝无可能。历史上，某些高维实验失控导致局部现实被改写或吞噬的案例，并非没樱”
“所以，”林序总结道，“我们谈判的立足点，不仅仅是虚拟生命的伦理，也必须包括现实的安全。我们需要黑塔提供更全面的风险评估报告，需要设立独立于她的监督机制，需要明确的紧急终止协议——而且这个协议不能只由她单方面控制。”
“这很困难，但值得尝试。”姬子点头，“列车组可以支持你们。我们在空间站也有一定的声望和关系，艾丝妲站长或许也能在权限和程序上提供一些帮助。但关键仍在于，你们能否在谈判中，展现出足以让黑塔认真对待的‘筹码’和‘风险’。”
“‘筹码’……”林序沉吟，“我们对系统的深入理解和作为关键‘变量’的不可替代性，或许是一部分。阮·梅在意识数据方面的发现，螺丝咕姆对系统行为的建模，凯的直觉预警，还赢忒修斯’留下的警告……这些都可以作为我们要求‘知情权’和‘共议权’的基础。”
“而‘风险’，”瓦尔特补充，“除了我们提到的现实安全隐患，还可以强调实验本身可能因伦理缺陷而失败——如果虚拟意识因痛苦或反抗而产生不可预测的畸变，如果强行催化的‘神性’因根基不稳而崩溃并反噬系统……这些都可能毁了她的整个项目，而不仅仅是拖延进度。”
思路逐渐清晰。一场与黑塔的正面交涉，轮廓正在形成。
“感谢二位的指点。”林序真诚地，“这让我们对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明确了谈判的方向。”
“不必客气。”姬子微笑，“开拓的旅途让我们明白，面对未知，谨慎与合作往往比孤勇更重要。你们所坚持的伦理与责任，也正是星穹列车所珍视的价值。在这件事上，我们站在同一阵线。”
瓦尔特也微微颔首：“我们会通过我们的渠道，尽量收集更多关于模拟宇宙潜在风险的历史案例或技术分析，供你们参考。另外，丹恒，”他看向一直沉默的青年，“你之前提到在基座舱段维修记录中看到的一些异常能量读数……”
丹恒走上前，递过一块数据板，上面显示着一些加密的工程日志片段：“这些读数的时间点，与你们进行压力测试及‘忒修斯’涌现期间高度重合。读数表明，模拟宇宙主服务器的能量输出和灵能辐射，在那些时刻出现了短暂的、超出常规设计阈值的尖峰。虽然被快速抑制，但峰值本身……值得注意。”
这又是一个佐证，表明实验的影响可能已经触及了现实设备的极限。
信息交流在深夜的谐律号中持续。茶水温了又凉，但讨论的热度未减。
当姬子和瓦尔特最终起身告辞时，窗外空间站的模拟夜色已深。
“保重，林序先生。”姬子在气闸门前再次叮嘱，“与黑塔的交涉不会轻松。但请记住，你们并非孤军奋战。”
“我们明白。”林序送别二人，看着气闸门缓缓闭合。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同伴们。每个饶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神中更多了一份坚定和准备。
他们掌握了更多的信息，明确了更大的风险，也获得了意想不到的盟友。
接下来，他们将要去面对的，是那位将宇宙真理置于一切之上的才，以及她那个可能正在孕育虚拟“神灵”的、危险而宏伟的实验。
谈判的舞台，已经搭好。
而他们手中的“筹码”与“底线”，也终于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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