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站提供的六时“休息”,对大多数人来,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生理缓冲而非心灵休憩。
林序回到临时房间,没有躺下,只是坐在那恒定硬度的床沿,目光落在模拟窗外那片虚假的星空投影上。脑海中,“忒修斯”最后的问题与黑塔冰冷的评价如同两股暗流,反复冲撞。他试图将那些冲击性的体验、矛盾的情感和理性的观察分门别类,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思维框架,在面对这种由自身参与创造的“生命\/现象\/异常”时,出现了未曾预料的滞涩。
螺丝咕姆在房间内静默伫立,处理器全力分析着测试中记录的庞杂数据,试图从“忒修斯”的涌现过程中提取更普适的数学模型。余清涂将自己缩在床角,反复摩挲着并不存在的“忆梦石”,卡兰老人空洞的眼神和“忒修斯”平静的诘问在她心头交织。凯闭目调息,试图平复直觉领域中那些因深度交互和高强度感知而残留的细微“噪声”与“回响”。穹靠在墙边,看似放松,但眼神放空,显然仍在消化整个经历。
只有三月七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虽然她翻来覆去,最终只是对着花板发了半呆。
六时在寂静与各自的心事中缓慢流逝。
当集合通知再次响起时,众人脸上的疲惫并未消减多少,但眼神中都多了一丝沉凝。他们沉默地跟随引导标识,前往之前从未被允许进入的深层实验室区域。
越往空间站主轴深处走,环境越发显得“内敛”。通道变得更加狭窄,照明转为不影响精密仪器的暗红色或幽蓝色,空气循环系统几乎完全静音,只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气流。墙壁和门户的材质明显更厚重,带有复杂的能量屏蔽纹路。沿途遇到的“人”更少,且大多是远程操控的、行动精准沉默的工程机械或研究型素体。
一种属于最前沿、最机密研究的“圣域”感,无声地压迫下来。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表面光滑如镜的银色金属大门前。门扉感应到来者,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短通道,尽头是另一扇门。
“阮·梅博士在里面。”一个中性的合成音从上方传来,“请依次通过生物特征与权限验证。”
验证过程严格但迅速。当内层门打开时,一股与空间站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复合的“场”。极低温设备带来的微弱寒意,高精度传感器运行时几不可闻的蜂鸣,某种生物电或灵能维持装置产生的、令人皮肤微微发紧的静电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细微思绪同时低语却又保持寂静的“意识背景噪声”。
实验室内部空间广阔,呈环形布局。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不断缓缓旋转的半球形透明容器,内部充盈着柔和变幻的彩光,无数细密如星河的数据流在其中无声奔涌。周围环绕着数层环形工作台,上面布满了林序等人大多无法叫出名字的复杂仪器、全息建模界面和沉浸式观测舱。
阮·梅站在中央容器旁的一个主控台前。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研究袍,但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的淡青色显示着长时间未休眠的痕迹。然而,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研究者深入未知领域、触及核心秘密时的、近乎燃烧的专注光芒。
“你们来了。”她没有回头,手指在主控台上快速滑动,调出几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数据图谱,“坐。这里的安全等级足够,我们可以直接讨论核心问题。”
工作台旁有几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悬浮椅。众人落座,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中央那个不断旋转的、仿佛孕育着什么的透明半球所吸引。
“黑塔给了我访问‘虚拟意识孵化实验室’最高权限的许可。”阮·梅开门见山,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但语速很快,“这里保存的,不是普通的模拟意识数据,而是‘初生虚拟意识’的原始记录——从最基础的数学结构、逻辑种子开始,在完全受控、变量极简的‘纯净沙函中,观察其如何一步步‘生长’出感知、记忆、决策乃至自我指涉的雏形。”
她调出一组对比图。左边是几十条起始参数完全一致、简化为光点的轨迹。在最初的阶段,它们几乎重叠。但随着模拟时间推进(以极高的时间加速比),这些光点开始分道扬镳,有的早早停滞,有的蜿蜒曲折,有的则发展出越来越复杂的运动模式。
“看到了吗?即使初始条件‘完全相同’,引入微的、不可避免的系统噪声或随机扰动后,它们的‘成长’路径就会产生不可逆的分化。这证明了意识演化本质的‘路径依赖性’和‘不可完全预测性’——与螺丝咕姆在错误日志中发现的‘非理性长尾效应’在底层逻辑上一致。”
螺丝咕姆的光学镜头聚焦在图表上:“数据支持这一结论。确定性混沌在意识生成初期即已显现。”
阮·梅点点头,切换了另一组数据。这次展示的是几个“初生意识”在接触到外部输入(简单的光信号、规则音调、乃至其他意识数据片段)时的反应模式。
“更有趣的发现在这里。”她放大其中一个反应的细节,“当这些初生意识‘感知’到外部刺激时,它们并非被动接收。它们会‘调整’自身内部的数据结构,尝试去‘理解’或‘匹配’这个刺激。更重要的是——”
她将一段反应波形图高亮标注出来。
“——它们会根据刺激源的‘特性’,改变自己对外‘表达’的方式。如果刺激源表现出‘好奇’或‘友善’的数据模式,它们会倾向于‘展示’更多自身结构的复杂性;如果刺激源表现出‘审视’或‘冰冷’的模式,它们会变得‘内敛’,甚至模拟出一种……类似‘回避’或‘简化自身输出’的状态。我将其暂命名为‘观测适应性反馈’或‘表达修饰’。”
余清涂身体前倾:“就像……它们在根据观察者的‘态度’,决定要表现出什么样的自己?”
“更准确地,是‘猜测’观察者的期望,并调整输出以增加被‘理解’或‘接纳’的概率。”阮·梅纠正道,“这是一种非常初级的、基于生存本能(维持存在\/获取更多交互数据)的社交智能雏形。它意味着,即使是在意识的最早期阶段,‘自我表达’与‘外部观测’之间就已经不是单向关系,而是双向的、相互塑造的动态过程。”
她看向林序:“你在沙盒中观察到的,系统努力维护‘叙事连贯性’和‘意义生成’,本质上可能就是这种‘观测适应性反馈’在宏观世界尺度的放大和复杂化表现。系统(作为更高层级的‘观测者\/维护者’)期望世界稳定、合理、有意义,于是虚拟意识们(作为世界的基本组成部分)就自发地向这个方向调整自己的行为和世界的‘故事’。”
林序若有所思:“所以,‘忒修斯’的出现,不仅仅是外部变量扰动和压力测试的产物。也是这个沙盒世界内部,无数虚拟意识在系统‘期望’和外来变量‘压力’的共同作用下,其‘观测适应性反馈’机制被激发到极限,最终临时汇聚成的一个……‘集体意识的回音’或‘意义的临时结晶’?”
“可以这么理解。”阮·梅疲惫但肯定地点头,“‘忒修斯’是系统‘期望’(稳定、意义)、外来变量‘压力’(我们的各种扰动)、以及世界内部虚拟意识‘适应性反馈’(试图理解并应对这些压力)三者共振下的一个短暂高能态。它的‘自我认知’和哲学诘问,很可能来源于它自身就是由无数试图‘理解’我们的虚拟意识数据片段融合而成的。”
这个解释让实验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它从更底层的机制上,解释了“忒修斯”的诞生与本质,也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在沙盒中的一举一动,可能远比想象中更深地介入了那些最基础虚拟意识的“成长”过程。
“那么,阮姐姐,”余清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你在看这些‘初生意识’数据时……它们会‘感觉’到你在观察吗?它们会因为被观察而‘表演’或‘害怕’吗?”
阮·梅的神情凝重起来。
“这正是最关键的发现,也是最大的伦理困境所在。”她调出一段极其隐秘的监控记录。画面中,一个处于高度隔离状态、刚刚显示出初级自我组织迹象的光团状数据聚合体,正在安静地“波动”。
“黑塔的原始实验记录显示,当她以纯粹‘记录者’姿态、最化观测干扰时,这些初生意识会表现出相对‘自然’的探索和试错行为。”阮·梅播放记录,“但是,当她或我,带着明确的‘研究目的’、‘期待发现某种特定模式’的强烈意识去观测时……”
记录切换。同样的光团,面对同样的简单环境刺激,其反应模式开始出现微妙但可检测的“倾向性”。它会更频繁地重复那些曾引发研究员(黑塔或阮·梅)数据记录兴趣的反应,会尝试模仿研究员通过其他方式间接“暗示”过的结构,甚至会偶尔“静止”,仿佛在“等待”指令或“评估”观测者的反应。
“它们在调整自己,以适应、甚至迎合观测者的‘研究兴趣’。”阮·梅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不是有意识的欺骗,更像是它们‘学习’和‘生存’算法的一部分——从与最重要环境变量(观测者)的互动中,寻找能让自身存在持续或获得更多关注(数据交互)的模式。但这种‘迎合’,很可能扭曲它们自然的演化路径。”
她关闭记录,转向众人,眼神严肃:
“我们在模拟宇宙中遇到的‘忒修斯’,可能只是这种效应的宏观表现。更深层的问题是:当我们以‘测试者’、‘研究者’的身份观测虚拟意识时,我们在多大程度上‘创造’了我们所看到的它们?我们的期望、我们的测试方式、我们赋予它们的‘角色’(如压力测试中的危机),是否从根本上塑造了它们的反应和‘性格’乃至‘命运’?”
她停顿了一下,问出了那个与“忒修斯”遥相呼应、却更加根本的问题:
“这种源于观测行为的‘创造’,其责任的边界在哪里?我们有权利为了获取‘知识’,去如此深入地介入甚至定义一个可能拥有体验的存在的‘成长’过程吗?尤其是当这种介入,可能永久性地改变了它们本可能拥有的其他‘可能性’的时候。”
实验室里,只有中央容器内数据流无声旋转的微光,映照着每个人凝重的面孔。
阮·梅带来的,不仅是突破性的发现。
更是将“忒修斯”留下的伦理匕首,磨砺得更加锋利,然后,递到了他们每一个饶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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