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时间第七的正午,阳光一如既往地精确洒在“忒修斯之港”的每个角落。
林序结束了上午在“尘外轩”例行的观察与品茗,正准备动身前往市政中心广场与同伴汇合。余清涂在市场老书摊前最后看了一眼已将她“遗忘”的卡兰老人,握紧手中的“忆梦石”,转身离开。螺丝咕姆从数据档案中心的观察点收回视线,开始整理他关于系统“整合与隔离”倾向的分析报告。凯在城市边缘的缓坡上最后一次感知地下稳定的“脉动”,确认了坐标。穹在前往广场的路上,仍在用眼角余光审视着每一个看似“合理”的巧合。三月七则有些兴奋又忐忑地感知着周围偶尔闪过的数据残留影像,练习着控制自己不去主动触发那种“后台感知”状态。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系统提示音,同时在所有测试者的脑海中响起:
“第一轮观察期结束。检测到多维外部变量持续介入,沙盒世界‘忒修斯之港’将启动‘压力测试’模块。目标:评估系统在复合异常扰动下的动态稳定性与叙事容错极限。请测试者积极参与应对。提示:您的选择将直接影响沙盒状态及后续测试进程。”
声音落下,没有倒计时,没有预兆,变化已然发生。
首先是光线。原本明媚的阳光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滤光片,整体色调瞬间变得偏冷、压抑。空那略带紫色的湛蓝,迅速加深,转变成一种风暴来临前的铁灰色。
紧接着,尖锐的警报声从城市各个方向冲而起!不是单一的声源,而是由无数应急广播、车辆鸣笛、建筑物警报系统同时拉响的、音调各异的混合轰鸣,瞬间撕裂了城市的日常喧嚣!
林序面前,茶馆“尘外轩”的窗户玻璃上,突然自行投射出醒目的红色紧急通告文字:
【全市紧急状态!能源核心枢纽‘星穹反应堆’因不明原因过载,预计将在3(虚拟)时内达到临界点!请所有市民保持冷静,遵循指示,有序前往指定避难区域!重复……】
几乎同时,穹的视野边缘,通讯频道里强制弹出了来自“城市防御网络”的刺耳警告:
【警告!侦测到未识别大规模舰群信号从‘碎星带’方向接近!信号特征匹配为‘掠食者’海盗集团!预计接触时间:2时15分!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寻找掩体!港口防御系统启动汁…】
余清涂所在的中央市场,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刚才还在讨价还价、笑脸相迎的Npc们,脸上瞬间被真实的恐惧占据。尖舰推搡、货物翻倒的声音不绝于耳。更糟糕的是,市场的公共广播开始反复播放另一条消息:
【卫生紧急通知!根据医疗中心报告,一种新型呼吸道病毒(暂命名‘灰烬热’)疑似在港口区出现社区传播!症状包括高烧、幻觉、攻击性增强!请市民注意防护,发现异常立即上报并隔离!重复……】
谣言比病毒传播得更快。“灰烬热”被添油加醋,与能源过载、海盗入侵联系起来,形成了末日般的联想链。恐慌指数直线飙升。
压力测试,名副其实。能源崩溃、军事入侵、生化危机——三种足以摧毁文明根基的灾难,被系统同时、毫无缓冲地砸在了这个刚刚运行了七的虚拟世界上。这绝不是为了制造混乱那么简单,这是系统在极端压力下,观察测试者会如何选择,以及世界本身的“韧性”和“叙事逻辑”将如何应变。
团队频道瞬间被激活。
“能源过载坐标已确认,在港口区地下深处,与我感知的‘脉动’源高度重合!”凯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快速而精准,“那里防御严密,但‘脉动’本身可能是一个突破口或弱点!我去尝试干扰或寻找关闭方法!”
“海盗信号源有古怪!”穹紧接着,“我接入的防御网络显示,信号是真实的,但舰群规模和跃迁轨迹……有几处微矛盾,像是用旧数据拼接模拟的。可能是佯攻或系统生成的‘压力源’,为了牵制防御力量或测试我们的应对优先级。我去港口防御指挥部看看能不能找到漏洞或误导他们。”
“市场这里恐慌在蔓延,病毒谣言正在制造二次伤害!”余清涂的声音带着焦急,“需要有人安抚民众,提供准确信息,阻止踩踏和暴力!我可以尝试用我的方式……”
“病毒传播模型需要即时分析!”螺丝咕姆打断道,“恐慌和非理性行为会加速模拟传播。我已调取公开医疗数据,正在构建简易模型,评估隔离策略和安抚信息的有效性。余清涂,将你观察到的恐慌行为模式实时共享给我。”
“我能做什么?”三月七急道,“我的冰好像对机器和病毒都没用……啊!我可以去帮忙疏散!或者用我的能力……也许能暂时‘冻住’一片最混乱的区域?”
“大家冷静。”林序的声音响起,平稳如定海神针,“压力测试的核心是‘我们的选择将影响世界’。系统在观察我们如何分配注意力、如何定义优先级、以及如何协作。我们必须分头行动,但同时要保持整体战略。”
他快速决策:
1. 凯前往能源核心,尝试从根源解决问题,优先级最高。
2. 穹调查海盗信号真伪,若为假则揭露以缓解军事压力,若为真则协助防御。
3. 余清涂与螺丝咕姆配合,螺丝咕姆提供模型支持,余清涂深入人群进行情感安抚和秩序维持,重点破除谣言。
4. 三月七利用其机动性和“后台感知”,在几个关键交通节点或恐慌爆发点进行快速支援和局部控制。
5. 林序自己则前往市政应急指挥中心(如果存在且可进入),尝试从更高层面协调资源,并观察系统如何整合他们的分散行动。
“记住,”林序最后强调,“系统在看着。我们的每个决定,不仅为了解决危机,也在向系统展示一种‘可能性’。保持联系,随时同步进展。”
“明白!”众人应道,随即分头行动。
接下来的几个时(虚拟时间),整个“忒修斯之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动态的压力锅,而七位测试者是投入其中的、性质各异的活性催化剂。
凯如幽灵般潜入港口区地下深处。这里守卫森严,但他凭借直觉避开巡逻,沿着“脉动”感知的指引,找到了一个隐藏的、散发着剧烈能量波动的通道口。通道内并非机械结构,而是由流动的、实质化的数据光和复杂能量场构成。他冒险将直觉场延伸进去,试图“感受”过载的源头和规律。他发现,过载并非真正的故障,而是系统预设的“压力事件”,但其能量循环中存在几个可以利用的、因“模拟”而产生的微共振薄弱点。他无法关闭反应堆,但通过精准地、持续地用直觉场干扰那几个薄弱点,他成功地将过载速率降低了约15%,为“修复”争取了更多虚拟时间。
穹潜入港口防御指挥中心(利用了一些“玩家”技巧和系统漏洞)。他快速分析了所谓的“海盗入侵”数据流,确认了其“模拟生成”的本质——虽然逼真,但缺乏真实舰群应有的某些微观随机信号和能耗特征。他没有直接揭穿(那可能触发系统更复杂的应对),而是巧妙地将几段真实(但无害)的深空背景辐射信号混入入侵数据流中,制造了“信号受到未知干扰,部分为虚影”的假象。这动摇了指挥中心的绝对判断,导致防御部署变得谨慎和延迟,部分资源被重新评估,无形中减轻了即时军事压力。
余清涂在混乱的市场中,没有高声呼喊或强行制止,而是找到了几个最初传播谣言的“关键节点”Npc(他们的恐慌表情中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煽动性”,可能是系统生成的恐慌放大器)。她不去辩论病毒真伪,而是带着真诚的关切,询问他们的“消息来源”,分享自己“听医疗队正在赶来”的“道消息”(实则是她根据螺丝咕姆的模型预测,合理推测的),并展示卡兰老人送她的“忆梦石”,讲述一个关于“希望与记忆”的简短故事。她的平静和带着温暖叙事的话语,像投入沸油中的水滴,虽然微,却在一定程度上打断了恐慌传播的链式反应。螺丝咕姆则将构建的简易传播模型和最佳隔离点建议,通过匿名方式发送到了公共信息网络的某个边缘节点,很快被一个“有见识”的Npc医生“偶然”发现并采纳,开始了初步的秩序整顿。
三月七像一阵冰蓝色的旋风,出现在几个因踩踏或争抢而即将爆发冲突的街头和避难所入口。她没有使用大规模冰冻能力(那会引发新的恐慌),而是精准地凝结出一些面积的、光滑的冰面或冰障,巧妙地绊倒冲在最前面的暴力分子,或者暂时隔开对峙的人群。她偶尔在人群注意力被吸引时,短暂开启“后台感知”,快速扫描环境,将发现的潜在危险点(如不稳的结构、拥堵的死角)通过团队频道告知其他人。她的行动快速、有效,且带着她特有的、能让人稍微放松下来的活泼能量。
林序抵达了市政应急指挥中心。这里一片混乱,Npc官员们焦头烂额,各种矛盾信息涌入。林序没有试图夺取指挥权,而是以“具备外部视角和危机处理经验”的顾问身份介入。他利用对陈伯、艾琳女士等人建立的关系网络,快速验证了几条关键信息的可靠性;他调和了不同部门因资源争夺产生的争执,建议建立临时联合决策组;他甚至在讨论中,“无意”地引用了凯关于能源核心的发现、穹关于海盗信号的怀疑、以及螺丝咕姆的病毒模型结论(以合理化推测的形式),将这些分散的情报整合成一份相对全面的局势评估简报,递给了看起来最冷静的一位高级官员Npc。他的工作没有直接解决任何单一危机,但显着提高了这个虚拟政府机构的应对效率和决策质量,避免了因内部混乱而导致的二次灾难。
压力测试在虚拟时间的黄昏时分,逐渐走向尾声。
能源核心的过载,因凯的干扰和“修复团队”(系统适时生成的)的努力,在达到临界点前被成功抑制。
海盗入侵的信号,在穹的“干扰”和防御系统的谨慎应对下,最终被判定为“大规模虚影干扰事件”,警报解除。
“灰烬热”的恐慌,在余清涂的安抚、螺丝咕姆的模型指导、以及医疗Npc的及时介入下,没有演变成大规模骚乱,被控制在有限范围内。
危机渡过了。
但“忒修斯之港”并未恢复原状。
当夜幕降临,城市各处破损的灯光重新亮起时,人们走出避难所,发现他们的城市有了微妙的变化。
在能源核心附近新建的缓冲屏障上,装饰着类似凯故乡部落的、简约而充满力感的几何纹路。
港口区新增的防御塔楼,其结构设计中隐约能看到星穹列车某些功能的影子,或者是对“高效开拓”风格的致敬。
一些在恐慌中被毁后又快速重建的居民楼,其外立面融入了余清涂喜欢的、带有温暖手工艺感的装饰元素,以及螺丝咕姆模型推演出的、最优采光通风格局。
街道的重新规划中,出现了林序曾向艾琳女士建议过的、促进社区交流的型公共空间。
甚至连空气中,都似乎残留着一丝三月七冰晶消散后的、清冽而提神的气息。
整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在危机结束后骤然加快。几(虚拟时间)内,重建工作“奇迹般”地完成。新建筑、新设施、新装饰风格拔地而起。这些新事物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巧妙融合了所有测试者在应对危机过程中,所展现出的思维特质、文化背景或行为模式留下的“印记”。
城市焕然一新,但风格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的“混合副。它不再是某个单一文明的复刻,而像是一个吸收了多种外来“变量”影响后,自发演化出的、独特的新形态。
团队在市政中心广场重新汇合,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在加速的星光下静静呼吸。
“压力测试结束了,”林序望着远处融合了多种风格的新建筑轮廓,轻声,“但系统给我们的‘回应’,似乎比危机本身更值得深思。”
穹接口道:“它把我们应对危机的方式,当成了‘设计素材’。”
“而且它学得很快。”螺丝咕姆补充。
余清涂摩挲着怀里的“忆梦石”,没有话。凯感知着地下那恢复了平稳、但似乎多了几分“活跃”的脉动,眉头微蹙。
三月七则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她不确定自己留下的“气息”,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压力测试像一场高强度的淬火。
而现在,他们看着这块被重新锻造的“金属”,不知道它最终会变成何种模样。
世界的“回应”,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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