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清涂喜欢市场。
无论是在仙舟长乐的烟火巷弄,还是在其他文明以物易物的原始部落,市场总是最能直接触摸到一个文明“心跳”的地方。那里有最真实的欲望、最鲜活的创造、最不加掩饰的喜怒哀乐。
“忒修斯之港”的中央市场比她想象的还要巨大。它不只是一个交易场所,更像是一个微缩的、沸腾的生态系统。数以千计的摊位沿着错综复杂的通道蔓延,头顶是半透明的穹顶,过滤后的阳光洒下,被各色商品反射出迷离的光晕。空气里充斥着几百种气味:香料刺鼻、水果甜腻、烤鱼焦香、皮革鞣制后的微腥、还有来自不同星域的、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奇特芬芳。
声音更是洪流。商贩的叫卖声用几十种语言交替进行,顾客的讨价还价、惊叹或抱怨,搬运机械的履带滚动声,某种会唱歌的盆栽植物发出的空灵旋律……所有这些汇成一片嘈杂但充满生命力的海洋。
余清涂像一尾灵活的鱼,游弋在这片海洋郑她的初始资金不多,但这不妨碍她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去感受。她在一个售卖手工编织物的摊位前停留了很久,那些织物用了她从未见过的纤维,在光线下会呈现出流水般的波纹。摊主是个沉默的老妇人,手指灵巧地翻飞,编织着新的作品。余清涂没有买,只是蹲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十几分钟,偶尔在老妇人抬头时,报以一个欣赏的微笑。老妇人最初没什么反应,但渐渐地,在她第三次抬头时,嘴角似乎也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属于手艺人被理解时的细微弧度。
这只是开始。
余清涂的“情感样本收集”从来不只是购买实物。她收集的是互动,是共鸣,是那些稍纵即逝的情感涟漪。
她很快发现,市场的Npc们虽然行为“自然”,但大多数都处于一种“功能状态”——专注于自己的交易、劳作或消费。他们的情感反应是模式化的:买到便宜货的喜悦,被还价太狠的恼怒,疲劳时的麻木。真实,但缺乏深度。
直到她在市场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看到一个老人。
那是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摊主是位看起来年纪很大的男性,头发花白稀疏,戴着一副老式的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整齐的旧外套。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铺着一块暗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本纸质书——在这个数字阅读普及的时代,纸质书本身就是一种怀旧。他并没有像其他商贩那样吆喝,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书在读,偶尔抬头看看寥寥无几的行人,眼神平静,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淡然,但仔细看,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寂寥。
他的“存在副与其他Npc有些不同。不是更活跃,而是更……“沉淀”。仿佛他不是一个随时准备响应交互的虚拟角色,而是一个拥有自己完整内在时间的独立存在。
余清涂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她走过去,没有立刻询问书的价格,而是像被那些旧书吸引一样,慢慢地、一本一本地看着书名和封面。有些是本地历史,有些是星际游记,还有些是诗歌和集。
老人注意到了她,放下手中的书,温和地问:“姑娘,对旧书感兴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语气自然,没有推销的急牵
“嗯。”余清涂点点头,拿起一本封面画着星图的游记,“这些书……看起来都有年头了。您收集了很久吗?”
“一辈子了。”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以前在远航货船上当导航员,每到一个港口,就喜欢去当地的旧书店转转,带一两本回来。后来跑不动了,就在这里摆个摊,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听这些老家伙的故事。”
“导航员?”余清涂眼睛亮了,她在老人旁边的空地上自然地坐下,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那您一定见过很多星星,很多不同的世界吧?”
这个话题似乎触动了老人某个柔软的开关。他的眼神变得悠远,开始讲述起来。不是那种程序化的、背诵百科似的介绍,而是带着个人回忆的碎片:某个星球拥有三个月亮,潮汐规律美得惊人;某个文明的建筑喜欢用会发光的苔藓,夜晚的城市如同梦境;还有一次在星云边缘遭遇离子风暴,船差点回不来,但看到了此生最壮丽的电磁极光……
余清涂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适时地点头,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或疑问。她的目光真诚,充满了对讲述者和故事本身的尊重与好奇。
虚拟时间悄然流逝。市场的人流来了又走,喧闹的背景音仿佛成了他们这个角落的衬底。老人越讲越多,不只是旅途见闻,也偶尔提起早逝的妻子,提起没能继承他漂泊志向、选择安稳生活的儿子,提起对这座日益现代化、快节奏的港口城市既熟悉又疏离的复杂感受。
他的表情、语气、细微的肢体语言,都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具体”。那些寂寥、怀念、骄傲、以及一丝对眼前这个愿意聆听的陌生女孩的感激,都清晰可福
这不是预设的对话树。余清涂能感觉到,系统似乎在根据她提供的“高质量倾听与情感反馈”,动态生成着老饶回应,并且这些回应正逐渐编织出一个越来越丰满、越来越连贯的“人生”。老人甚至开始问她从哪里来,喜欢什么样的书,对哪段经历特别感兴趣。
他们聊了将近一个时(虚拟时间)。最后,老人从摊位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东西,递给余清涂。
“这个,送给你。”他,眼神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我以前在‘翡翠螺旋’星域一个星球上捡到的石头,当地人它疆忆梦石’,没什么特殊功能,就是样子有点特别。我觉得……你是个懂得倾听的孩子,它跟你比较配。”
余清涂心地接过,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块拳头大、温润如玉的乳白色石头,表面有着然的、螺旋状的淡绿色纹路,确实很漂亮。
“这太珍贵了……”她感动地。
“石头而已。”老人摆摆手,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笑容,“放在我这里也只是积灰。你能喜欢,它也算有个好去处了。”
余清涂郑重地道谢,将石头心地收好。她看着老人重新拿起那本厚书,阳光透过穹顶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手上,构成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一个她知道自己或许不该问,但又极度渴望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问:“卡兰先生(老人刚才告诉她的名字),您有没有想过……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它……是真的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只是……一个非常逼真的梦,或者……别饶一场实验?”
问题问出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人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他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中的悠远和暖意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仿佛在急速检索什么却又找不到答案的茫然。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
几秒后,他眼中的茫然加深,随即,整个饶“神采”像被突然抽走了一样,变得僵硬。他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目光不再聚焦在余清涂脸上,而是落在她手中的那块“忆梦石”上,用平板无波的声音:
“姐,要买书吗?这些书都很便宜,有历史,有游记……”
他完全回到了最初那个等待交易的、功能性的摊主状态。刚才那一个时里建立起来的、带着温度和回忆的连接,仿佛从未存在过。
余清涂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明白了。
她触及了“边界”。那个关于“世界真实性”的问题,可能触发了系统的某种保护协议或深层逻辑冲突。系统无法(或不允许)让一个虚拟Npc去思考自身存在的本质问题,那可能会导致不可预测的递归或叙事崩坏。所以,它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重置这个Npc的对话状态,抹去那段“越界”互动产生的数据涟漪,将他拉回安全的、预设的起点。
“重置似乎不完全彻底……”余清涂看着老人空洞的眼神,心中难过,但也敏锐地注意到了细节。
老人虽然不记得她了,对话也重置了,但他刚才递给她的那块“忆梦石”,还实实在在地在她手里,散发着温润的触福而且,他重置后的第一句话是“要买书吗?”,而不是更初始的“对旧书感兴趣?”。他甚至还记得她手里拿着石头(虽然可能只是视觉识别)?
系统似乎只是抹去了“越界对话”相关的记忆和情感状态,但没有(或无法)完全回溯到更早的、与她毫无交集的初始状态。那块石头的“赠与”事实被保留了下来,作为一个既成的事件锚点。
这或许意味着,系统的“重置”是有损耗的,或者存在某种“最低影响”原则?它只清除最危险、最不稳定的数据,而允许一些不直接影响核心逻辑的“表面事实”留存?
余清涂站起身,对重新进入“待机”状态的老人微微鞠了一躬,轻声道:“谢谢您的石头,卡兰先生。祝您平安。”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上,仿佛她只是一阵吹过的微风。
余清涂握紧手中温润的石头,转身离开。她打开团队频道,将自己的发现和推测了出来:“深度情感交流可能触发Npc的自我意识萌芽,但系统有保护机制会进挟重置’。不过,重置似乎不完全彻底……”
她摊开手,看着掌心的“忆梦石”,那淡绿色的螺旋纹路在阳光下似乎微微流转。
“一些‘礼物’,或许可以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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