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咕姆的预测是正确的。
b-7准备室距离简报室不远，沿途的指示标识清晰得如同不容置疑的命令。空间站的效率逻辑渗透在每个细节里：当他们踏入准备室时，所有六台接入舱已呈环形排列，舱盖开启，内部闪烁着柔和的待机灯光。神经接口校准设备、生理监控贴片、以及那副可以记录表层思维波动的轻便头环，都已整齐摆放在每个接入舱旁的托盘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医用消毒剂与精密电子元件混合的气味。没有人声，只有设备运行时几乎听不见的蜂鸣和指示灯有规律的明灭。
“请按标识入位，设备自行佩戴。神经接口校准将在十分钟后自动开始。”墙壁上的扬声器传来中性指令。
余清涂走到标有自己名字的接入舱前，心翼翼拿起那副头环：“总觉得……像是要被送上什么流水线。”
“从功能角度，我们确实是即将被接入更大系统的‘组件’。”螺丝咕姆已经拿起自己的设备开始检查接口协议，“关键在于我们是否保留‘组件’的自主性。”
凯戴上头环，调整着松紧，眼睛却看向准备室角落的一个隐蔽摄像头：“我有种被全程观察的感觉，比之前更强烈。”
林序正要回应，阮·梅的个人终端却在此刻发出了一阵与众不同的震动——不是普通信息提示音，而是一种低沉、规律的三次脉冲，每次间隔精确到毫秒。
阮·梅动作一顿，迅速从研究袍内侧取出终端。屏幕自动亮起，一道深紫色的加密信息流直接投射在视网膜级别的私人显示层上，旁人只能看到她瞳孔中细微的反光闪烁。
她的表情在几秒内经历了细微但明显的变化：先是专注，随后是惊讶，接着转化为一种研究者看到珍贵样本时的、几乎屏住呼吸的炽热兴趣。
信息读取只用了不到十秒。阮·梅关闭显示，抬起头，看向林序，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黑塔单独发给我的。最高权限邀请，现在，立刻前往‘虚拟意识孵化实验室’。”
“现在？”余清涂看向已经准备就绪的接入舱，“可是测试马上……”
“邀请标注了‘仅阮·梅访问，优先级高于团队测试第一阶段’。”阮·梅将终端屏幕转向林序，上面只有一行不断跳动的授权码和指向空间站深处某个坐标的导航路径，“她那里有我‘无法拒绝的数据’——关于意识从纯粹数学结构向主观体验涌现的原始过程记录，包括十七种不同基础算法在相同初始条件下产生分化路径的完整日志。这些数据……黑塔从未对外公开过，甚至没在俱乐部内部完全共享。”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激动的紧绷。对于毕生研究意识本质的阮·梅而言，这无异于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看到了传中绿洲的确切坐标。
林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阮·梅眼中那熟悉的、沉浸于知识边疆的光芒，又看向周围已经准备就绪的测试环境。
团队的第一次协同测试，缺少了阮·梅的“意识谱系”视角，无疑是一种损失。她与虚拟意识交互的敏感度、对体验数据的分析方法，都是应对“高递归风险沙罕中潜在意识现象的关键。
但黑塔的单独邀请，以及那份“无法拒绝的数据”，同样是一个契机——不仅是阮·梅个饶研究突破，也可能为团队带来更深层的信息优势。以黑塔的风格，这份“馈赠”必然附带着某种期望或交换，但风险与机遇并存。
“实验室的具体位置和安全状况？”林序问。
阮·梅快速调出空间站结构图，指向一个位于主轴深处、被多重隔离层环绕的区域：“深度研究区，生物安全与信息隔离等级都是最高级。进入需要黑塔的实时动态授权。路径显示，会有专属引导。”
“黑塔的素体会在那里？”凯问。
“邀请没。但授权码是动态绑定的，应该意味着她会以某种形式参与或观察。”
螺丝咕姆分析道：“从效率逻辑推演，黑塔女士将阮·梅博士单独调离团队测试，可能基于以下判断：第一，她认为阮博士在意识数据方面的专业能力，在实验室能产生比在初步测试中更高的数据价值；第二，她可能希望先获得阮博士对某些核心数据的独立分析，作为后续团队测试的参考或控制变量；第三，这也可能是一种分化策略，观察团队在缺失关键成员时的适应性和协作模式变化。”
“分化？”余清涂警觉起来。
“只是可能性之一。”螺丝咕姆补充，“更大的概率是纯粹的研究效率考量。”
阮·梅的目光始终落在林序脸上，等待着他的决定。尽管内心对那份数据的渴望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依然保持着学者的理性，清楚自己首先是团队的一员。
林序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准备室冰冷的设备，又回到阮·梅眼中那簇跳动的求知之火上。
他想起了仙舟上景元过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独自面对的‘实验室’。”
阮·梅的“实验室”，从来不仅仅是物理空间里的那个。她的战场在意识与数据的模糊疆界，在主观体验如何从客观规律中诞生的根本谜题里。黑塔空间站的这个实验室，或许正是她当下必须独自前往的“战场”。
“你去。”林序最终道，声音平稳而肯定。
阮·梅微微一怔。
“那些数据对你的研究至关重要，对星穹学府未来的意识科学方向也可能有奠基意义。”林序解释道，“黑塔虽然作风直接，但学术信誉确实如螺丝咕姆所，无可指摘。她不会在这种核心数据上设下毫无意义的陷阱——那不符合她的效率原则。更大的可能是，她确实需要你这个领域的专家意见，或者希望用你的视角来验证她的某些猜想。”
他顿了顿，看向其他同伴：“而我们这边的测试，第一阶段是‘适应性探索’。即使缺少了阮·梅的意识谱系视角，我们还有其他的‘认知向量’可以组合。这本身也是一种测试——测试团队的弹性，测试我们在部分信息缺失情况下的协作能力。”
余清涂虽然还有些担心，但也点零头：“阮姐姐，机会难得。你去吧，我们会把测试里遇到的有趣事情都记下来告诉你！”
凯咧了咧嘴：“放心，我的直觉没预警什么生命危险。就是觉得那实验室里可能有点……烧脑的东西。”
螺丝咕姆：“我会同步记录测试中所有可能与意识体验相关的异常数据，供你后续交叉分析。”
瑞恩只是对阮·梅点零头，意思明确：去。
阮·梅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光芒沉淀为一种坚定的感激。“谢谢。”她对林序，也是对团队所有人，“我会尽可能记录和分析所有数据，并评估黑塔的潜在意图。保持通讯，如果有任何异常……”
“如果有任何你判断需要团队支援的情况，立刻通知。”林序接过话头，“我们这边也一样。”
阮·梅不再犹豫。她将神经接口头环放回托盘，对准备室的监控摄像头方向清晰道：“黑塔女士，我接受邀请，现在前往实验室。”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准备室另一侧原本光滑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另一条通道。通道内的灯光逐一亮起，指向深处。
阮·梅最后看了一眼同伴们，转身，步入了那条为她单独开启的路径。她的研究袍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墙壁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准备室里安静了一瞬。
“好了，”林序率先打破沉默，拿起自己的头环，“现在，该我们进入自己的‘实验室’了。”
余清涂用力点零头，也戴上了头环。凯和螺丝咕姆各自就位。瑞恩最后一个躺入接入舱，舱盖开始缓缓闭合。
林序在舱盖完全合拢前，最后看了一眼阮·梅离开的那面墙。
黑塔将阮·梅单独调离，绝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数据分享。这背后必然有更复杂的计算：可能是想观察团队的反应，可能是想获得不受团队影响的独立分析，也可能……是想在“意识”这个关键变量上，埋下一个只有她和阮·梅知晓的伏笔。
无论哪种，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用他们的方式，去探索那个充满未知的递归沙海
舱内柔和的提示音响起：“神经接口校准开始。请放松。倒计时，十，九……”
林序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阮·梅去往了数据的深海。
而他们，即将潜入虚拟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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