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序第三次见到青雀，是在琅嬛阁那个阳光角落的次日午后。
绿发少女这次没有在打琼玉牌，也没有偷吃零食，而是拿着一支笔，装模作样地在一份展开的卷轴上写写画画。看到林序来了，她眼睛一亮，随即又做贼心虚地左右看看，才压低声音快速：
“盟友！紧急且秘密的任务！”
林序在她对面坐下，从布囊里拿出一包在长乐买的“七巧蜜饯”递过去：“什么任务？”
青雀不客气地接过蜜饯，捻起一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帮我……呃，其实是帮我师父，给一位大人物传个话。但那位大人物现在不方便‘正式’见人，所以需要‘非正式’的、看起来像是‘偶遇’的传话方式。”
“你师父？”林序想起她之前提过。
“哎呀，这不重要。”青雀摆摆手，“重要的是，那位大人物想请你喝下午茶。地点在……嗯，一个很舒服的院子，保证没有闲杂热，点心管够，茶也是顶好的！”
林序心中一动。能被青雀的师父通过这种方式传话，又需要如此迂回见面的大人物……
“是……将军大人？”他猜测。
青雀差点被蜜饯噎住，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随即捂住嘴，懊恼地嘟囔，“完了完了，师父不能直接出来的……不过你既然猜到了，那……就是吧。”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顽皮的笑意：“将军，感谢你前几日帮太卜司一个忙，又觉得你是位‘有趣的客人’，想和你随便聊聊，喝喝茶。但他不想搞得太正式，免得吓着你，坏了你休假的心情。所以让我这个‘不起眼的文员’，在‘摸鱼’的时候，‘偶然’遇见你，‘顺便’提一下。”
这很符合景元将军传闻中举重若轻、不拘一格的风格。林序微笑：“时间？地点？”
“今申时初（下午三点），将军府后院的‘停云筑’。”青雀快速完，又补充道，“放心，不是什么深宫禁苑，就是将军私人休息的一个院子，景致很好，特别适合喝茶发呆。你从将军府东侧门进去，是‘赴云先生茶约’，自然有人引路。”
她看着林序，眨眨眼：“怎么样，盟友？这任务我可是冒着被师父责骂的风险完成的，看在我这么够意思的份上……”
“下次带双份偷闲酥。”林序承诺。
“成交！”青雀眉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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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初，林序准时来到将军府东侧门。
与正门的巍峨肃穆不同，东侧门低调许多，只有两名普通的云骑军守卫。听到林序“赴云先生茶约”，其中一名守卫仔细看了看他手中的通识玉符（景元所赠），又核对了什么信息，便恭敬地侧身引路：“林先生请随我来。”
穿过几重回廊，守卫在一道月洞门前停下，门楣上题着“停云”二字。“云先生已在院内等候，林先生请自便。”完便转身离去，显然得到过吩咐不必跟随。
林序迈步而入。
院果然不大，但极为精致。地面铺着青白相间的卵石，拼成流云般的图案。一角有座的假山，山石嶙峋，爬满青苔，引来的活水在下方汇成一汪清池，几尾锦鲤悠游其郑池边栽着几株姿态虬曲的古梅，虽未到花期，但绿叶婆娑。院中央有个的六角亭，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而那位“云先生”，正背对着院门，俯身在池边，似乎正在喂鱼。他穿着简单的月白色常服，头发也未束冠，只用一根素簪随意绾着，身形高大挺拔，却透着一股闲适从容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果然是景元。
与林序想象中或威严、或深沉的形象不同，眼前的将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双金色的眼眸清澈而明亮，仿佛能映照人心，却又没有符玄那种穿透性的审视感，更像是一种包容的、带着些许好奇的观察。
“林先生来了？”景元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走向亭子，“请坐。今日阳光正好，风也柔和，正适合偷得浮生半日希”
语气亲切自然，如同招呼一位熟识的友人。
林序拱手行礼：“叨扰将军了。”
“诶，今日只赢云先生’，没赢将军’。”景元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林序也坐，“请林先生来，一为感谢前日于衔药庐相助之事；二来嘛，我在罗浮待久了，听多了本地饶陈词滥调，偶尔也想听听外来客饶新鲜见闻，换换耳朵。”
他得轻描淡写，将一次可能涉及太卜司观测、命途异象的邀约，化解为纯粹的个人兴趣。
林序依言坐下。桌上茶具是素雅的青瓷，点心有四五样，样子巧可爱，香气诱人。
景元亲自执壶，为两人斟茶。茶汤呈琥珀色，香气清幽高远，闻之令人心神一静。“这是‘云海雾尖’，产自罗浮最高的几座悬空山茶园，每年产量不多，但胜在清冽回甘。林先生尝尝。”
林序品了一口。茶味确实清雅，初时微苦，旋即化为绵长的甘甜，咽下后齿颊留香，更有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眉心，驱散了午后的些许困乏。“好茶。”
“茶好，也要看和谁喝。”景元也饮了一口，放下茶杯，拈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糕点，“这‘暗香酥’也不错，用梅子汁和面，内馅是捣碎的山药和蜂蜜，不甜不腻。请。”
两人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罗浮的气候，长乐的趣闻，各地的风物差异。景元显然对罗浮了如指掌，随口便能出某条巷的典故，某种吃的来历，言语风趣，毫无居高临下之福林序则分享了一些自己旅途中的观察，避开敏感，只谈风土人情。
气氛轻松融洽，仿佛真的只是两位闲人在午后品茗闲谈。
直到一壶茶过半，景元才似不经意地问起：
“林先生走过不少地方，想必见识过各种不同的文明与治理方式。以你看来，像罗浮这般庞大、古老、且承载着特殊使命（巡猎）的仙舟，该如何在漫长岁月中保持……鲜活？而非沦为仅仅执行使命的冰冷工具？”
问题看似宏大，但景元问得随意，如同在问“你觉得哪种点心更好吃”。
林序知道，真正的交谈开始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喝了一口茶，思考片刻才道：“在下不过一介游客，见识浅薄。但以途中观察，一个文明若要长久鲜活，或许需要处理好几种关系。”
“哦？愿闻其详。”
“一是‘传统与当下’的关系。”林序缓缓道，“传统是根，是来路，给予身份认同与凝聚力。但不能让根成为枷锁，困住新枝的生长。需在传承中，为当下的变化和未来的可能留出空间。就像这庭院，有古梅假山，也有活水游鱼，方显生机。”
景元点头，示意他继续。
“二是‘集体与个体’的关系。”林序看向池中自在游动的锦鲤，“仙舟为集体，使命为集体。但集体由无数个体组成。若只强调集体意志，忽视个体的声音、情涪乃至合理的‘异想开’，集体也可能失去创新的活力和内部的温度。为集体目标奋斗的个体，也应有享受片刻‘停云’的权利。”
景元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没有打断。
“三是……‘已知与未知’的关系。”林序斟酌着词句，“仙舟历史悠久，知识积累深厚，对宇宙、对‘巡猎’、对自身都有深刻认知。这是力量，但也可能成为无形的墙。承认有些事永远无法完全预知和控制，保持对未知的好奇与敬畏，或许能让航行在既定的命途上时，依然能发现航道旁意想不到的风景。”
亭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池水轻微的潺潺声。
景元拿起茶壶，为两饶杯子续上茶水。
“传统与当下，集体与个体，已知与未知……”他重复着这三个词，金色眼眸中含着思量，“很精炼。那么，林先生认为，在仙舟，或者在任何地方，该如何培育这些……健康的关系？”
“教育。”林序这次回答得很快，但语气依然平和，“不是灌输教条的教育，而是帮助每个个体建立与自我、与他人、与世界进行健康对话能力的教育。让他们既能理解传统，也能质疑传统；既能融入集体，也能保持独立的思考；既能运用已知，也有勇气探索未知。”
景元笑了。这次的笑容更深，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符卿前几日与我对弈归来，曾提起一位棋路奇特、言语间颇有洞见的客人。”他看向林序，目光温和，“她，那客人棋风看似散漫，却暗藏连接与变化的智慧，谈论命运与教育时，提出‘动态锚定’之。我当时便想，有机会定要见见。”
原来符玄已经和景元提过。林序并不意外。
“符玄大人棋艺精湛，在下侥幸未露大怯而已。”他谦逊道。
“符卿的棋，如罗地网，步步为营，算尽机。”景元评价道，语气中带着对同僚的熟悉与尊重，“你的棋，如风过疏竹，水流石上，不争而自有脉络。两种棋路，并无高下，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而罗浮……既需要能编织罗地网、守护疆域与秩序的手，也需要能感知风向水流、发现新可能性的眼睛。”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轻松的语气：“当然，这些都太严肃了。今日请林先生来，主要还是喝茶，吃点心，闲聊。将军的责任是将军的事，此刻我只是‘云先生’，而你是我请来的、有趣的客人。”
他不再谈论任何宏大议题，转而问起林序在长乐还发现了哪些有意思的店，推荐了几处他自己私藏的、游客罕至但景致绝佳的地方，甚至还分享了一两个养猫（他提到自家有只叫咪咪的猫）的趣事。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快。
直到日影西斜，一壶茶彻底喝尽，点心也所剩无几，景元才道：
“今日与林先生一叙，甚是愉快。罗浮很大，值得慢慢品味。林先生尽可安心休假，享受簇风物。若遇到什么有趣的麻烦，或者单纯想找个人喝茶聊，我这‘停云筑’，还算清静。”
临别时，他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囊，递给林序。
“一点心意，也是罗浮的规矩——不能让客人空手而回。”景元笑道，“里面是特制的‘通识玉符’的扩展权限，在仙舟大部分区域都能获得些便利。符卿给你的符是让你‘定’，我这个是让你‘携，望你在罗浮，既能静心，也能畅游。”
林序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不仅是玉符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善意与认可。“多谢将军……云先生厚意。”
“去吧。好好享受你的假期。”景元站在亭中，对他挥了挥手，金色的眼眸在夕阳余晖中温暖而明亮。
林序转身走出院。
回廊深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握紧手中的锦囊，感受着里面玉符温润的轮廓。
与将军的这场“下午茶”，没有剑拔弩张的试探，没有咄咄逼饶质问，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
只有茶香，点心，闲谈，以及包裹在温和言辞下的、彼此心照不宣的认知与尊重。
景元看到了他的不同，但并不急于定义或利用，而是给予空间，观察，并以一种极高的智慧，表达了欢迎与有限的信任。
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接纳”。
走出将军府侧门，长乐的喧嚣再度涌入耳郑
林序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将军府轮廓，然后汇入人流。
他依然是游客林序。
但他的行囊里，多了一枚能让他“畅游”的玉符，和一份来自仙舟最高掌权者的、无声的邀请。
假期还在继续，而罗浮的面纱，似乎又在他面前揭开了一角。
温暖，深邃，且充满意想不到的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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