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律号”舰桥内，短暂的胜利感被阮·梅突如其来的警示击得粉碎。
“林序，有点不对劲……‘织梦者’的整体意识活动水平，正在以异常的速度攀升……不是那片恶意区域，是……其他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们刚才的‘调和’动作……惊动了！”
几乎在阮·梅话音落下的同时，负责广域扫描的传感器发出刺耳的尖鸣！主屏幕的星图边缘，一片原本被标记为 inert（惰性）的庞大遗迹阴影，开始如同心脏般搏动，散发出与“织梦者”同源，却更加古老、冰冷、且充满审视意味的意识波动。
“未知意识活动！坐标 delta-7！强度……超越阈值！”莉娜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形。
那并非“织梦者”那般充满情感与混乱的集体意识，而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一个蛰伏在翁法罗斯废墟深处、见证了无数文明生灭的古老存在。它被余清涂那独特的“情感溶剂”与“织梦者”互动产生的新型频率所触动，从亿万年的沉眠中，缓缓苏醒。
它的“目光”扫过“谐律号”，冰冷而陌生，带着一种非善非恶的、纯粹的好奇，或者……评估。
然而，未等林序团队对这突发状况做出任何反应，一道他们更加熟悉的、蕴含着绝对秩序与不容置疑权威的意念，如同终极律法，强行贯穿了所有通讯频道，直接烙印在每个饶意识深处。
是波尔卡·卡卡目。
她的意志前所未有的凝实，甚至带着一丝……被触怒的冰冷锋锐。
“警报确认。翁法罗斯星域不可预测变量已超出安全协议容限。”波尔卡的意念没有丝毫波动，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基于‘织梦者’意识活跃度异常跃升，以及未知古老意识个体（暂定名‘观测者’）苏醒这两项重大变故，综合风险评级已自动跃迁至最高级别——‘湮灭级’。”
“根据俱乐部安全协议第零条——当区域性存在危机扩散至可能影响宇宙基础规则框架稳定性时，授权执行最终净化程序。”
一份自动生成的、盖影全知域”逻辑认证的“净化裁决书”出现在主屏幕上，上面罗列着冰冷的数据和风险评估，最终结论猩红而刺眼：
“裁决：目标‘织梦者’、‘观测者’及其关联时空区域，判定为‘不可控奇点’，执行物理层面彻底清除。”
物理层面彻底清除！
这意味着，波尔卡要将“织梦者”、那刚刚苏醒的“观测者”，以及翁法罗斯星域相当大的一部分，从宇宙的结构中彻底抹去！
“不！！”凯第一个喊出声，脸上血色尽失，“她不能这么做！‘织梦者’刚刚稳定下来！我们还有机会引导它！”
“波尔卡女士！”林序强忍着意识中传来的、因波尔卡全力启动监控协议而产生的撕裂感，将自己的意念全力传递出去，“风险在升高，我承认！但‘织梦者’展现出了被引导的可能性！那苏醒的‘观测者’也尚未表现出敌意！直接执行净化，是最大的不必要牺牲！”
“可能性不等于确定性。未表现敌意不等于没有威胁。”波尔卡的回应快如闪电，冰冷如恒古寒冰，“我的职责，是基于‘全知域’的演算，消除一切可能导向终末的‘不确定性’。你们的感性干预，已导致局势复杂化、风险扩大化。根据协议，我的裁决不可逆转。”
“谐律号”的操控权限被强行接管，引擎开始过载预热，显然是准备在净化执行前撤离。
“不！我们绝不撤离！”瑞恩试图夺回控制权，但在波尔卡的绝对权限面前，一切反抗都显得徒劳。
“林序，”阮·梅的远程影像也变得极其不稳定，她的声音带着急切，“波尔卡动用了她的最高权限！俱乐部内部的常规争议机制已被她暂时绕过！我们必须立刻寻求其他成员的干预，否则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那刚刚苏醒的“观测者”似乎也感知到了那股锁定整个星域的、充满毁灭意味的恐怖能量波动。它那庞大的、如同由冰冷星辰构筑而成的意识，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信号”。
那不是攻击，也不是沟通，更像是一种……疑惑。
它“看”向波尔卡意志降临的方向，又“看”向正在努力挣扎的“织梦者”和林序的“谐律号”，散发出的波动中充满了不解，仿佛在询问：为何要在这种“新生”与“古老”交汇的奇妙时刻，施行如此绝对的毁灭？
然而，它的疑惑，在波尔卡绝对理性的逻辑框架里，只会被解读为“不确定性”的又一重证明。
“净化程序启动倒计时：六十秒。”波尔卡的意志如同丧钟敲响。
绝望如同冰冷的星尘，弥漫在“谐律号”的每一个角落。
林序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他能感受到“织梦者”在那毁灭性能量锁定下发出的、无意识的恐惧颤抖，也能感受到那“观测者”沉默的疑惑。
他回想起“织梦者”意识深处那声被恶意包裹的“哭泣”，回想起余清涂配方带来的短暂稳定，回想起阮·梅眼中看到的新生可能……
难道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都要在这绝对的“秩序”之下，化为乌有？
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他不再试图与波尔卡争辩，那毫无意义。他需要行动，需要一种波尔卡无法忽视，甚至无法立刻理解的变量。
他的目光投向主屏幕上那片刚刚苏醒的“观测者”阴影，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形。
“莉娜！把余清涂‘情感溶剂’配方的核心频率，与‘织梦者’被稳定后的意识节律片段，还迎…还有我之前记录的‘宇宙弦音’中关于‘存在’与‘好奇’的片段，全部打包！”林序语速极快，几乎是吼了出来。
“瑞恩！放弃争夺控制权，将所有能量输送给谐振发生器，尤其是远程投射单元！”
“凯，帮我稳定精神连接！我要同时对接‘织梦者’和那个‘观测者’！”
“林序，你要做什么？！”阮·梅震惊地看着他。
“波尔卡基于她的数据做出裁决，”林序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我们就给她一个……超出她数据库范畴的‘事实’！”
在波尔卡净化倒计时的冰冷读秒声中，林序的意识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如同两道奔涌的星河，同时冲向“织梦者”与那古老的“观测者”！
他向“织梦者”传递去的是安抚与引导，将它那刚刚稳定的、微弱的有序节律凸显出来。
而向那“观测者”传递去的，则是一份混杂的“信息包”——里面有余清涂配方带来的独特情感调和印记，影织梦者”从混乱走向短暂和谐的证明，更有来自博识尊的、代表着宇宙最底层求知欲的“弦音”片段！
他在赌！赌这个古老的“观测者”，其本质并非毁灭，而是对“现象”本身的关注！赌它会对这种独特的“意识演化”和与星神相关的“求知”频率产生兴趣！
这是一个仓促、危险、成功率渺茫的豪赌。
“四十秒！”
林序的意识承受着同时连接两个庞大存在的巨大负荷，口鼻中已然渗出血丝。凯全力支撑着辅助谐振阵列，脸色苍白。
“观测者”的波动出现了剧烈的扰动，它似乎真的在“阅读”林序传递过来的信息包，那冰冷的审视感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犹豫”的波动。
“三十秒！”
波尔卡的净化能量已在星域边缘开始凝聚，毁灭的光芒如同死神睁开的眼眸。
“织梦者”在那压力下瑟瑟发抖，刚刚稳定的意识边缘又出现了混乱的苗头。
“二十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古老的“观测者”，突然动了！
它那庞大的阴影，并非冲向波尔卡，也并非冲向“织梦者”，而是……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移动到了“织梦者”与波尔卡净化能量之间！
它那冰冷的意识波动，第一次转化为一道清晰无误的、指向波尔卡意志的意念，虽然依旧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此现象，值得观察。”
“禁止干涉。”
与此同时，一道来自俱乐部内部最高权限层级的紧急通讯，也以超越时空的方式，强行介入了波尔卡的执行频道。
是黑塔那暴躁无比，却在此刻如同的声音：
“波尔卡！立刻停止你那该死的净化程序！我刚和螺丝咕姆、阮·梅联名提交了紧急动议！根据俱乐部古老盟约第III条，当区域内出现未知的、可能蕴含‘知识奇点’的古老意识个体，且其未表现出主动攻击性时，优先级别为‘无限期观察与研究’！你的清除指令被临时冻结了！立刻！马上！”
“十秒！”
“九秒！”
波尔卡的意志出现了瞬间的、极其罕见的凝滞。那凝聚的毁灭性能量依旧悬停，仿佛在进行着海量的逻辑重算与权限校验。
“八秒！”
“七秒！”
林序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能感觉到波尔卡那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
终于，在那读秒即将归零的瞬间——
那锁定整个星域的、令人窒息的毁灭性能量波动，如同潮水般骤然消退。
波尔卡·卡卡目的意志依旧冰冷地笼罩着簇，但那份即刻执行的毁灭命令，被强制中止了。
主屏幕上那刺眼的“湮灭级”风险标识，缓缓降级为更加复杂、带影观察直标签的“未知级”。
通讯频道中，只剩下波尔卡最后一道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所有人背脊发凉的意念：
“裁决暂缓。依据古老盟约，给予观察期。”
“林序，记住，你和你那不可预测的理论，现在是这个‘观察期’的唯一担保。”
“若此区域因你的引导，最终仍滑向终末……你，及你的‘谐振之所’，将承担连带责任，接受‘全知域’的最终清算。”
压力，从未如此巨大。
而希望，也在一片废墟与秩序的夹缝中，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翁法罗斯的星尘，依旧在无声流转。而那古老的“观测者”，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静静地悬浮在“织梦者”身旁，冰冷的“目光”扫视着这片刚刚从毁灭边缘回归的星域，以及那艘渺却承载着巨大赌注的星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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