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律号”悬浮在翁法罗斯破碎的星域中，如同一个屏息的旁观者。舰桥主屏幕上，那团被阮·梅称为“超巨型文明级初弦”的意识聚合体——“织梦者”，正无意识地翻涌着，散发着既悲伤又危险的频率。
阮·梅的远程影像站在林序身旁，目光灼灼，仿佛在欣赏一件绝无仅有的艺术品。“看它的波动，林序，”她的声音带着研究者特有的热忱，“混乱，但并非无序，只是缺乏一个协调的‘意志’。它需要引导，而非约束。”
林序的目光扫过团队成员。凯专注地调整着谐振接收器的参数，试图从那片意识的星云中剥离出更清晰的情感信号；莉娜面前展开复杂的能量拓扑图，实时标记着“织梦者”每一次无意识“织梦”引发的现实结构应力变化；瑞恩则紧盯着螺丝咕姆提供的“现实锚定算法”运行状态，确保那无形的安全边界稳固如初。
而在所有这一切之上，林序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道视线——冰冷、绝对，如同悬停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是波尔卡·卡卡目的监控协议，它沉默地记录着一切，评估着风险与收益的平。阮·梅的方案，在这套绝对理性的评估体系中，无疑充满了不可控的变量。
“我们开始吧。”林序的声音打破了舰桥的沉寂。他走到主控台前，将手放在感应板上。“启动谐振深潜协议，输出功率设定在阈值以下。莉娜，重点监控翁法罗斯基础物理常数的任何偏移。瑞恩，锚定算法进入自适应模式，跟随我的谐振焦点动态调整强度。”
“明白。”
“收到。”
准备工作就绪。林序闭上眼睛，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将心神沉入那片意识的海洋。但这一次，他面对的并非宇宙的背景嗡鸣，也非单一文明的情绪，而是一个由无数逝去文明的记忆、渴望与遗憾交织成的、无比庞杂的集体意识。
他心翼翼地延伸出他的谐振感知，如同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避开那些剧烈动荡的情感漩涡（一个文明覆灭时最后的绝望呐喊），绕过那些凝固着辉煌与傲慢的冰冷结晶（某个帝国鼎盛时期的傲慢投影），朝着阮·梅分析指出的、相对稳定的“文明情感锚点”区域探去。
起初，只有噪音。庞杂、混乱，如同亿万人在同时呓语。
他稳住心神，不再试图理解具体内容，而是去感受其下的节律。他“听”到了失去故乡的哀伤，其节律悠长而沉重；他“听”到了对星海探索的渴望，其节律跃动而不安；他“听”到了未能完成的艺术杰作的遗憾，其节律破碎而唯美……
这些情感本身并无恶意，只是太过强烈，太过集中，失去了个体意识的梳理，便成了毁灭性的力量。
他尝试着，模仿阮·梅引导“初弦”时的方法，向其中一个相对温和的“渴望探索”的情感碎片，发送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鼓励与引导意味的谐振波。不是指令，更像是一个邀请，一个回声。
奇迹般地，那片情感碎片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其波动也稍显稳定。它甚至无意识地“编织”出了一片模糊的、探索飞船冲向未知星云的图景，虽然转瞬即逝，但并未引发周围空间的剧烈扰动。
“有效果！”凯压低声音惊呼，他监测到该区域的意识活动出现了短暂的协调峰值的迹象。
阮·梅的影像上也浮现出满意的神色：“很好，林序。就是这样，像安抚一个拥有无数个性格的孩子，找到那些愿意倾听的部分，先与它们建立信任。”
受到鼓舞，林序继续尝试。他像一个在无边雨林中艰难前行的旅人，寻找着那些可以落脚的坚实地面。他回应着一个关于“守护”的情感，让其编织出的家园幻影更加宁静；他安抚着一个关于“创造”的冲动，让其构筑的奇异几何结构不至于立刻崩塌……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必须时刻保持高度的敏锐，既要引导，又不能过度干涉，否则极易引发“织梦者”整体的排斥反应。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额发。
然而，就在他感觉初步建立起几个脆弱的“沟通节点”时，一股强烈得多、也黑暗得多的情感乱流，如同深海中潜伏的巨兽，猛地撞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毁灭欲。并非针对他，而是某种弥漫性的、源自某个文明彻底堕入黑暗面时的集体疯狂。它像一股黑色的油污，迅速污染着周围相对清澈的情感区域。
林序的谐振连接瞬间变得极其不稳定，他的意识像是被拖入了一个充满尖啸与撕裂感的漩危主屏幕上，“织梦者”那片区域的星光陡然变得暗红而刺眼，其影响范围内，一块漂浮的星球残骸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仿佛被某种根本性的存在规则所否定。
“警告！目标意识活跃度急剧攀升！现实锚定算法负载加大！”瑞恩急促地报告。
“林序，立刻减弱连接强度！”阮·梅也立刻发出警告，“那是高度污染性的意识残渣，不能被它主导交流！”
林序咬牙，试图稳住心神，引导其他稳定的情感节点去“覆盖”或“安抚”那片恶意。但那股恶意过于强大，并且似乎对林序这个“外来者”的存在产生了反应，开始主动沿着谐振连接反向侵蚀而来！
冰冷的、充满毁灭意味的意念如同针刺般扎向他的意识核心。就在这时——
一道无形的、绝对理性的“防火墙”骤然出现在林序的意识与那股恶意之间。它并非消灭了恶意，而是将其隔离、解析、然后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静默化”。
是波尔卡·卡卡目的监控协议干预了。
“检测到高威胁性意识污染反向渗透。根据安全协议第4条，已启动自动防护。林序，你的引导行为正在激活‘织梦者’内部的高风险模块。”波尔卡冰冷的意念直接传入林序脑海，不带任何情绪，“建议你立即终止当前操作模式。继续深入，将显着提高整体风险评级。”
压力陡增。
林序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回应波尔卡，而是对阮·梅道：“阮·梅女士，这种深度的意识污染，恐怕不是简单引导就能化解的。它像是……一个溃烂的伤口，存在于‘织梦者’本身。”
阮·梅的影像也凝重起来：“是的，我看到了。这或许是某个文明在彻底消亡前，最深的绝望与疯狂的凝结。它已经是‘织梦者’的一部分，强行切除可能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或许……我们需要先理解它，理解这恶意的根源，才能找到安抚它的方法。”
理解恶意？这听起来像是在走钢丝。但林序明白，阮·梅是对的。逃避或强行压制，只会让这毒瘤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滋生。
他再次集中精神，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引导”或“对抗”那股恶意，而是尝试着，极其谨慎地去 “聆听” 它。
他放松了防御，允许极少量的、经过波尔卡协议过履恶意频率流入他的感知。那感觉如同将手伸入冰水与火焰交织的深渊，痛苦而煎熬。他“听”到了背叛，“听”到了无尽的战争，“听”到了在绝对绝望中滋生的、要将一切都拖入毁灭的疯狂欲望……
在这令人窒息的感知中，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被深藏在疯狂底部的……哭泣。
那是一个文明在意识到自身无可挽回地走向深渊时，发出的最后一声悲鸣。这声悲鸣，才是这片恶意最初的核心。
就在林序的意识触碰到这声悲鸣的瞬间，那股狂暴的恶意乱流，竟然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凝滞。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来自波尔卡的、前所未有的紧急警报，如同冰冷的尖刺，直接扎入舰桥所有饶意识中：
“警报！检测到‘织梦者’核心频率与历史档案之终末回声’相似度提升至19.8%！已超过第一阶段安全阈值！林序，立刻撤回你的意识连接，并准备执行规避程序！重复，立刻撤回！”
主屏幕上的风险评级标识瞬间从黄色跳到了刺眼的橙色！
波尔卡的意志如同实质的寒冰，笼罩了整个“谐律号”。她不再仅仅是警告，而是进入了预备干预状态。
“先生！”凯焦急地看向林序。
阮·梅的影像也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林序，风险在升高。但这也是一个发现……它内部存在更深的结构。”
林序能感觉到，波尔卡的净化程序或许已经在倒计时。他缓缓收回大部分意识连接，但依旧维持着那根最纤细的“线”，连接着那声被他发现的、隐藏在疯狂深处的悲鸣。
他抬起头，看向虚空，仿佛在与那位无形的“寂静领主”对话，声音因精神的消耗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波尔卡女士，我听到了……‘哭泣’。”
“给我一点时间。我们需要理解的，不是它的疯狂，而是它为何疯狂。”
翁法罗斯的星尘在舷窗外无声流转，破碎的摇篮中，第一次尝试性的沟通，已然触及了深埋于集体意识坟墓下的古老创伤。而来自秩序守护者的最后通牒，也为这场危险的探索拉响凉计时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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