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莉听得见星河话语那底下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求知欲，那是——质疑
一个从被教导要信仰水精灵的月牙村居民，在质疑神明的真实性——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对某种根深蒂固叙事的动摇
凯莉合上手中的书，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这个世界上，自然诞生的精灵中，没有风精灵”
星河的肩膀绷紧了一瞬，带着一丝释然，一丝不解“那为什么……”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固执地继续问“风精灵能让风涡村拥有大量的水资源？”
两个村子之间的路程很短，短到在月牙村都能看到风涡村的围墙
她见过风涡村的村长
每一次，那个人都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星河，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建设风涡村，让它变得像月牙村曾经那样繁荣”
像月牙村曾经那样繁荣
曾经——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星河心里很多年
星河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凯莉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大漠服饰、像神女一样的年轻姑娘，看着她眼底那团压抑着的、不肯熄灭的火
“星河”她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信仰是可以被编造的，甚至可以被伪造”
“不只有精灵有改变地貌的能力，强大的魔法生物也能，在极端环境中信仰太容易被塑造了”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广场上的喧嚣，落在某个遥远的记忆里，那是她寻找瑞琦时进入的一个沙漠世界
凯莉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首席研究员，某次去沙漠地带进行科考
出于同情心，她帮了一个村庄解决了水源问题——只是举手之劳，用了一些随身携带的设备和型魔法阵
然后她离开了，什么都没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村庄从此将她奉为“神女”
可笑的是，一个月后，她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在大漠中迷失方向，被一群人“好心捡回去”
而那群人，正是她曾经帮助过的村民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尊还未完成的雕像
那雕像上的蝴蝶眼镜，那研究员制服的版型，那——她自己的脸
而救她回来的村民，没有一个人认出她
“你看”凯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极端环境中，一个突然出现的、带来水的、普通的研究员，都有可能成为神”
星河沉默了，但凯莉知道，这个故事击中了什么
“你话还真是直接”星河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凯莉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评判，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真诚“你问了，所以我回答而且我看出来了——你和我一样”
星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信神”凯莉“你不相信风涡村口中的风精灵，也不相信月牙村的水精灵，你想要的，是改变大漠的力量”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星河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过的秘密
而摩尔庄园的信仰是时之女神，一位真正显圣、在关键时刻会给予指引的神明
但凯莉不信
这是学者的质疑？还是别的什么？凯莉不清
她只知道，就算她是时之家族的血脉，时之女神也没有眷顾她
父亲依旧离开了，她依旧被称为叛徒之女
而作为任葵——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被她压下——这位神明，不过是某公司笔下的角色罢了
星河无法反驳
她确实不信
可她必须信，她是月牙村的“星河”
她是向导，是希望，是村民们眼职总有一能改变这一潜的人
她必须信，必须装，必须在每一次面对风涡村村长那怜悯的目光时，垂下眼，不露出任何异样
但在心里，她早就把那些神啊精灵啊，都问了个遍
如果你们真的存在，为什么看不见我们？
凯莉看着她的沉默，忽然又开口
“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摩尔，能给予你这种力量”凯莉的声音继续，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迟早会发生的事实“你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就算这个选择，可能要你背叛你的朋友”
她顿了顿
“当然，除了么么，上回你认的那个妹妹”
“……你怎么知道，我答应了那个摩尔”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她没有否认，因为那是事实
dh的人找过她了
他们开出的价码，是她无法拒绝的——能改变月牙村现状的力量，能帮助月牙村大家的力量
他们，只要她愿意合作，他们可以让她拥有改变一切的能力
她知道自己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她看到了，另一个dh成员去找了风涡村的格瑞村长
她知道，如果她不争取，机会就会从她手中溜走
所以她来了
她主动来找庄园的人，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获得庄园的信任？为了让dh看到自己的价值？还是为了，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为她那个日渐干涸的家乡，找到一线生机？
她不清
“所以你会阻止我吗？”星河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凯莉的回答没有犹豫“我不会，我了，我只是一介过客”
星河苦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假装巡逻、实则竖起耳朵的骑士们“可你已经点出来了，而且，他们可都听到了”
“我只是了一个假设”凯莉的回答依旧不紧不慢，带着那种研究员式的、对逻辑边界的精准把控“是你自己承认的”
“而且……”凯莉微微侧过头，蝴蝶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星河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谴责，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渴望力量，不是错误，事实上，你只是没得选了，不是吗？”
星河的手指猛地攥紧衣服
“在答应他们之前，你虽然隐约有猜测，但并不完全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凯莉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层层伪装，直达核心“况且……因为你的父母，你本身就有点讨厌摩尔庄园，不是吗？”
星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父母
这个词对她而言，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存在过，却从未真正触及
她记事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第八队全军覆没，母亲不知所踪，她只知道，他们来自摩尔庄园
那个遥远的、据很繁华的地方
但这么多年来，摩尔庄园从来没有人来过月牙村，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口信，没有任何关于“卡茨”或“星黛拉”的消息
直到年前，才有摩尔庄园的商人重新踏上大漠的土地
但星河曾经试着问过一位来自摩尔庄园的商人
她鼓起全部勇气，问对方知不知道一个桨卡茨”的骑士队长，或者“星黛拉”的名字
对方摇了摇头
无人知晓
就好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她的父母，就像被历史抹去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广袤的沙漠里
那一刻，星河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裂了一道缝
她不是恨摩尔庄园
她只是……没有办法喜欢这个地方。这个从未派人来找过她父母的地方
这个对她父母的消失一无所知的地方
这个让她一个人在大漠里长大的地方
星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凯莉，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试探，不再有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孤注一掷的坦诚
“如果我向你求助，你会给予我力量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就像给予那些需要水的摩尔，那些供奉你为神女的村民一样——出于一些同理心，给我另一条选择？”
凯莉没有回答
她没有话，没有动作，甚至没有表情的变化，但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星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通透
“你还真是……心软啊”
她看懂了
凯莉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告诉星河：我会
察言观色，是大漠人在成长中必然学会的技能——那些看似无害的商队、那些眼神闪烁的旅人、那些笑容背后藏着刀子的陌生人——你必须在他们开口之前，就读懂他们想要什么
星河读懂了凯莉
这个人，嘴上着“只是一介过客”，着“不会阻止”，着“我只是了一个假设”——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如果星河真的走到悬崖边上，她会伸出手
不是因为什么大义
只是因为，她看见了
凯莉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并不恼怒
“你还真会顺杆往上爬”
星河的笑容扩大了一点，那笑容里有狡黠，有释然，也有一点点压不住的酸涩
“大漠人不这样，活不下去”
这句话里，有大漠的风沙，有月牙村的干渴，有那些她必须守护的、软弱的人们，有她学会的每一次察言观色、每一次见风使舵、每一次在悬崖边上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你抓的这根杆子”她最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星河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承诺，但比承诺更真实“不一定牢靠，我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到”
“我知道”
星河当然知道，凯莉只是一个过客，她不是什么神女，不是什么救世主，只是一个恰好知道很多事、恰好心软的陌生人
但这就够了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做出那个无法回头的选择之前，有人给了她另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不确定，不牢靠，不完美
至少，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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