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帐之内,昏黄的铜灯灯火跳曳,
将帐内光影揉得细碎而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松烟墨、陈旧帛布与铁甲冷锈混合的气息,
每一丝气流都像是被密令束缚,不敢肆意流动。
刘备端坐于主位,青袍覆身,
腰侧双股剑的穗子静静垂落,面容依旧温和,
可那双眸子深处,却凝着乱世雄主才有的沉凝与锐光,半点不见平日的仁厚散漫。
刘放跪坐于案前,
一身黑色校尉常服浆洗得平整妥帖,领口袖口不见半分褶皱,
身姿挺拔却不张扬,双手始终平置于膝,
唯有指尖偶尔轻叩膝头,是他思虑时独有的动作。
作为军议司主官,刘备军中最隐秘的二号人物,
他掌下密谍,握死生秘事,
一言一行皆系万千暗探性命,系全军存亡,容不得半分疏漏。
此前议定的整合宦官旧部、收编黄巾谍子、组建“十二时辰”密探网之事,
已然落定根基,而此刻帐中议事,
已从军议司建制布局,转向下最核心、最凶险的漩为—神都洛阳。
刘放抬手,示意帐外值守的两名亲卫将一卷尺余宽、丈余长的丝帛地图缓缓展开,
平铺在坚硬的枣木案上。
帛图以桑蚕丝织就,染以玄、赤、青、黄四色,线条细密如发,
标注着洛阳城内外的宫阙格局、城门方位、禁军驻所、府衙分布、世家宅邸,
乃至洛阳周遭八关的隘口、粮草囤点、驻军壁垒,分毫毕现,
是军议司耗费半年光阴,收拢宦官旧部、洛阳流民、商旅细作多方情报,
方才绘成的洛阳全域密图,
寻常人莫观看,便是听闻其存在,都已是死罪。
亲卫展图之后,躬身倒退三步,
垂首退出密帐,厚重的皮毡帐门重重合拢,
将内外彻底隔绝,连一丝灯火、一句低语都无法透出。
刘放俯身,修长而干净的指尖,轻轻落在帛图正中那一方朱红勾勒的区域——南宫未央宫、北宫永安宫,正是大汉皇权核心,
亦是董卓如今把持朝政、驻军掌控的绝对重地。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划过宫城西侧的相国府,
那里原本是董卓入朝后的私邸,
如今已扩建成西凉军在洛阳的中枢,甲士林立,密探遍布,连飞鸟都难以靠近。
“主公,请看此处。”
刘放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振翅,
唯有近在咫尺的刘备能够听清,语调平稳无波,却藏着惊心动魄的隐秘,
“此处便是洛阳宫禁,相国府扼守西门,西凉铁骑三万屯驻南北二宫之外,掌控整个京畿。
我军‘十二时辰’首枚暗子——子鼠,如今便潜伏于此,
在董卓麾下任骑都尉,掌宫禁宿卫一部,
看似身居高位,手握兵权,
实则……如履薄冰,寸步难校”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帛图上的相国府与宫城之间,眉头微蹙:“子鼠入董营已有两月,
此前传回密信,言已得董卓信任,
可自由出入宫禁与相府,为何如今反倒陷入沉寂?
是身份暴露,还是另有变故?”
“身份未露,却比暴露更凶险。”
刘放直起身,指尖离开帛图,
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尽显谍报主官对敌方情报体系的透彻洞悉,
“主公有所不知,董卓麾下,并非只有西凉莽夫与趋炎附势之徒,
其身边两大谋主,皆是下顶尖的谋略之士,更各掌一套严密的情报体系,
其缜密、狠厉、无孔不入,远胜寻常诸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吐出两个让下诸侯皆为之忌惮的名字:
“李儒,贾诩。”
刘备闻言,眸中锐光更盛,缓缓颔首:“李儒,董卓之婿,其人阴鸷狠绝,智计百出,
乃是董贼身边第一心腹,我早有耳闻;
贾诩,贾文和,早年在凉州为官,深谙兵事与权谋,赢毒士’之名,
如今亦在董卓帐下搞谍报?”
“正是。”刘放沉声道,
“贾诩此前辗转于牛辅军中,董卓入京后,将其征入幕府,参赞军机,兼掌西凉军内外侦缉。
而李儒,更是直接替董卓执掌相府谍报司,总揽洛阳情报、百官监视、暗探刺杀、反谍锄奸诸事
——主公,你可知这相府谍报司,究竟是何等势力?”
不等刘备开口,刘放已继续道:“昔日宫中,
以大长秋为首的宦官情报网,掌控宫禁密探、百官眼线、下驿传,
是大汉百年来最成熟的情报体系,
我军此次吃下大长秋三成旧部与渠道,已是军议司最大的机缘。
可那李儒手中的相府谍报司,论精锐、论狠绝、论对洛阳的掌控力,
半点不比大长秋弱,甚至更胜一筹。”
“李儒此人,疑心极重,驭下极严,
麾下谍子皆是西凉死士与洛阳收编的酷吏,
遍布南宫北宫、三公府、九卿衙、世家宅邸,
甚至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酒肆茶寮,皆有其耳目。
他每日都会梳理百官言孝禁军动向、外藩动静,
但凡有半分可疑之处,立刻出手抓捕,严刑逼供,从不留情。
数月之内,因被怀疑通耽心怀汉室而被满门抄斩的官员、世家,已有十七家,
洛阳城内,人人自危。”
刘备指尖轻轻敲击案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这是他思虑时的习惯,每一声敲击,都像是敲在乱世的命脉之上:“贾诩呢?
毒士之名,绝非虚传,他在谍报之事上,又扮演何等角色?”
“贾诩不直接掌谍报,却谋断谍报,预判风险,是李儒最忌惮、也最倚重的人。”
刘放的语气中,带着对顶尖对手的由衷忌惮,
“贾诩心思缜密,算无遗策,擅长从蛛丝马迹中推断隐秘,
但凡李儒的谍报网有疏漏、暗探有异动、潜伏之人有破绽,
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提醒李儒查漏补缺。
此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斩草除根,不留任何后患。”
到此处,刘放再次俯身,指尖点在帛图上“骑都尉署”的位置,
声音愈发低沉:“子鼠身居骑都尉,掌宫禁宿卫,本是潜伏董卓身边的最佳位置,
可正因位置太过核心,恰恰处于李儒谍报司与贾诩谋断的双重监视之下。
李儒每日都会核查宿卫将士的身份、言孝往来之人,
贾诩则会从子鼠的履职细节、言谈举止中,窥探其心性与立场。”
“子鼠虽隐忍机敏,出身洛阳,可在李儒的无孔不入与贾诩的洞若观火之下,根本不敢有任何异动,
不敢传一封密信,不敢接触任何可疑之人,
只能彻底沉寂,伪装成一心依附董卓、只求荣华富贵的趋炎附势之徒,
方能保全自身,继续潜伏。”
“短时间内,莫探取董卓核心机密,便是传递一句平安的密语,都难如登——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
连带着军议司在洛阳的所有暗线,都会被连根拔起,满盘皆输。”
密帐之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铜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备望着帛图上那座被重重围困、暗流汹涌的洛阳城,
望着子鼠潜伏的那一方区域,心中清楚,这枚布在董卓心脏的暗子,如今已是身陷牢笼,
看似光鲜,实则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谍战之道,最凶险者,
便是潜伏于敌首身侧,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子鼠面对的,又是李儒、贾诩这等下顶尖的谋略与谍报高手,
其艰难险阻,远超想象。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子鼠之事,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机密次之,性命为上。
传我密令, 军议司隐秘渠道,告知子鼠,无需轻举妄动,无需强行探密,
只需蛰伏待机,彻底融入董卓麾下,
熬到李儒、贾诩疏漏之时,再行动作。
我军如今势单力薄,不可因一枚暗子,暴露整个军议司,
更不可引董卓之怒,引火烧身。”
“属下明白。”刘放躬身应诺,
“属下早已备好密令,以蜡丸密信、商旅暗线传递,不涉任何军议司标识,不留任何字迹痕迹,
即便被截获,也无法追查至我军。
子鼠聪慧,定能领会主公之意,安心蛰伏。”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帛图上的洛阳城,语气一转,
带着极致的凝重:“子鼠沉寂,洛阳情报便断了核心来源,
可军议司仍有宦官旧部、洛阳细作、黄巾眼线,即便无法探知董卓核心机密,总能窥其大略。
刘放,你如实来,如今洛阳城内,董卓究竟有何动向?
朝政、宫禁、百官,究竟是何局面?”
这是刘备最关心的问题。
董卓把持京畿,废立自专,是下公敌,亦是未来关东义军讨董的核心缘由。
刘备虽兵力薄弱,却心系汉室,
若董卓有不臣之举,他即便以微弱之兵,亦要举义旗,清君侧。
刘放闻言,神色愈发肃穆,再次俯身,
指尖从宫城移向洛阳城外的平津、孟津两处黄河渡口,
又移向城内的袁氏、杨氏、荀氏几大世家宅邸,每指一处,
便带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机密情报,
皆是军议司通过无数底层细作、商旅、宦官旧人,冒着生死传回的洛阳实况。
“主公,洛阳城内,如今已是血雨腥风,翻地覆,
董卓的狼子野心,已不再遮掩,
其核心图谋,只有一件——废黜今上,另立新君,彻底掌控汉室皇权,
以相国之身,行帝王之实。”
刘放的声音,如同寒冰坠地,字字冰冷,砸在刘备的心间,
也砸在大汉最后的尊严之上。
废帝,乃是亘古未有的大逆不道,是乱臣贼子的极致行径,
董卓竟敢生出慈心思,足见其野心已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刘备的手掌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袍之下,身躯微微一颤,
并非畏惧,而是极致的愤怒与痛心。
他乃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眼见董贼欺凌幼主,祸乱朝纲,欲行废立之事,
心中的怒火已然熊熊燃烧,
可他亦知,如今实力不济,只能隐忍,只能静待时机。
“废帝?”刘备的声音微微发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今上乃先帝所立,名正言顺,登基未久,并无过失,董卓凭什么废帝?
他就不怕下诸侯共讨之,不怕下万民共诛之?”
“董卓本就是西凉莽夫,狼子野心,从不知‘畏惧’二字为何物。”
刘放冷声道,“在他眼中,兵权在手,下我有,
只要掌控洛阳禁军,掌控宫禁,废立皇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而李儒、贾诩二人,更是极力怂恿——李儒劝他,废帝另立,可立威于下,震慑百官与诸侯;
贾诩则劝他,今上聪慧,渐知世事,难以掌控,
陈留王协年幼懦弱,易于操控,废长立幼,方能长久把持朝政。”
“董贼本就骄横跋扈,经二人一劝,更是心意已决,
废帝之谋,已从暗中谋划,转为暗中筹备,随时可能付诸实施。”
刘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目光扫过帛图上的几大世家宅邸,沉声问道:
“废帝之事,关乎汉室国本,朝中老臣、世家大族,皆是坚定的帝党,岂能坐视不理?
袁绍、袁术、杨彪、黄琬等族人,皆在洛阳,难道无人反抗?”
“反抗?”刘放一声冷笑,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狠厉,
“主公,董卓早已料到百官与世家会反对,故而先下手为强,
对朝中最坚定的帝党、几大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展开了血腥清洗,
洛阳城内,已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帛图上汝南袁氏在洛阳的宅邸,声音冰冷:“首当其冲的,便是汝南袁氏。
袁氏四世三公,门多故吏,是下士族之首,
袁绍、袁术皆为袁氏子弟,在朝中与军中极具威望。
董卓将袁绍逐出洛阳后,袁绍被迫逃亡冀州,召集旧部,准备举兵;
前段时间,便将屠刀对准了洛阳城内的袁氏族人——袁氏嫡系子弟、家眷、门客,共计三百二十七人,这几个月,尽数被抓捕,关押于相府大牢,严刑逼供,
欲罗织罪名,满门抄斩。”
“袁氏倒台,下士族震恐,
可董卓并未停手,紧接着,便对弘农杨氏、东海王氏、颍川荀氏几大顶尖世家出手。
杨氏世代公卿,杨彪官居太尉,是朝中三公之首,坚决反对废帝,
董卓直接免去其太尉之职,将其软禁于府,派兵监视,断绝其与外界往来,
杨氏族人凡有敢言者,立刻抓捕下狱;
王氏、荀氏皆是士族翘楚,子弟多在朝中为官,董卓以‘勾结外藩、图谋不轨’的罪名,
抓捕两家官员十余人,悉数斩首于洛阳东市,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除了世家,朝中帝党文臣、禁军将领,
但凡有半句反对之言,有半分不臣之心,
李儒的谍报司便会立刻出手,
或暗杀于府中,或抓捕于街市,或诬陷谋反,族诛满门。
短短一月之内,洛阳城内被杀的官员、世家子弟、禁军将士,已逾千人,
牢狱之中,人满为患,
东市刑场,血流漂杵,昔日繁华的神都洛阳,如今已成人间炼狱。”
刘放到此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即便他身为谍报主官,见惯了生死与阴谋,
可面对董卓这般毫无底线的血腥屠戮,依旧心生寒意。
那是对汉室的践踏,对文明的毁灭,是乱世最黑暗的模样。
刘备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脑海中浮现出洛阳城内血流成河、百官颤栗、幼主孤苦的画面,
心中的仁厚与愤怒交织,痛彻心扉。
他起兵以来,所图者,从来不是一己之荣华,而是匡扶汉室,拯救黎庶,
可如今,汉室倾颓,幼主危殆,贼臣当道,血洗忠良,
而他身陷青州,远在千里之外,束手无策。
“除了清洗世家,董卓在洛阳,还有何举动?
禁军、西凉军、宫禁防卫,可有异动?”
刘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威严,
他需要最详尽的情报,需要知晓董卓的每一步部署,
为日后的讨董之举,做好万全准备。
刘放点头,继续梳理情报,指尖在帛图上快速移动,
将洛阳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董卓的日常行踪,一一明:
“董卓入京之初,仅带西凉铁骑十万,随后不断从凉州调兵,
如今洛阳城内及周边,西凉军已增至二十五万,皆为精锐骑兵,
战斗力冠绝下,分驻八关、宫禁、相国府、洛阳四城门,牢牢掌控整个京畿。
而原有的洛阳禁军、北军五校,被董卓打散编制,吞并整编,
不愿投降的将士,悉数被斩杀,
如今的禁军,已尽归董卓掌控,将领皆为西凉旧部,毫无汉室忠心可言。”
“粮草方面,董卓下令,将洛阳周边各郡的官仓、民仓,悉数搜刮一空,
粮草、军械、金银、布帛,尽数运往相国府与西凉军大营,囤积如山,足够五万大军三年之用。
他还纵容西凉军在洛阳城内劫掠百姓,奸淫妇女,挖掘帝陵,盗取陪葬珍宝,
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洛阳城内,十室九空,昔日的府神都,已被糟蹋得残破不堪。”
“宫禁之中,董太后已被董卓毒杀,
何太后今上独居北宫,身边仅有数名宦官与宫女伺候,
皆为李儒的眼线,一举一动,皆被监视,形同囚徒。
董卓每日入宫,佩剑上殿,不行君臣之礼,肆意呵斥皇帝,欺凌后宫,
百官敢怒不敢言,唯有俯首帖耳,听其摆布。”
“李儒的谍报司,如今已彻底掌控洛阳的情报体系,
取代了大长秋的宦官旧网,凡有敢为帝党奔走、敢为诸侯传递消息、敢议论董卓是非者,
无论官民,一律格杀勿论。
贾诩则坐镇西凉军大营,为董卓谋划军事,防备关东诸侯,预判下大势,
其谋断之精准,让各路诸侯皆不敢轻举妄动。”
“而我军潜伏的子鼠,正因身处宫禁宿卫,亲眼目睹董卓的跋扈、李儒的狠绝、贾诩的缜密,
深知一旦轻举妄动,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故而只能彻底沉寂,伪装成董卓的忠实爪牙,
每日尽职尽责值守宫禁,不敢有半分异样,只求保全自身,等待转机。”
密帐之内,情报如流水般涌出,
每一句,都诉着洛阳的黑暗,诉着董卓的残暴,诉着汉室的危亡。
刘备静静聆听,一言不发,目光始终落在帛图上的洛阳城,
仿佛要透过这卷丝帛,看透那座血与火交织的神都,看透董贼的狼子野心,看透下大势的走向。
他知道,董卓废帝,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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