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友,你此刻可安康?”
月明星稀,清辉如练泼洒在北海郊外的孤岗上,
岗上衰草被夜风卷得簌簌作响,
石缝里的寒雾丝丝缕缕漫上来,沾在衣袂上便凝出细碎的凉。
岗顶立着一人一驴,
驴是棕灰色的毛驴,那是从老友那里“毛来的”。
毛驴耳尖支棱着,鼻息轻轻喷吐,
蹄子时不时刨着脚下的青石,
嘴中慢悠悠啃着岗上仅有的几丛嫩草,尾尖轻扫,赶开绕着蹄边的飞虫。
那人便是郭嘉,
一身紫衣在月色下格外扎眼
——不是江南锦缎的柔糯紫,也不是宫闱绣罗的华贵紫,
是如暗夜劈空的雷光,
淬着锐烈与清寒的紫,
衣料是北疆粗纺的劲布,却用银线在领口、袖口、腰侧绣了细密的雷纹,
风一吹,雷纹便在衣间流转,
像有细碎的紫电,在纹路里跃动。
衣摆被夜风掀得猎猎,却半点不显得散漫,
反倒衬得他身形清挺,
哪怕肩头微松,也自有谋士的疏朗气度。
郭嘉的手搭在毛驴的脖颈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驴毛顺滑的质感,那是他多年相伴的老伙计,
从那茅草屋一路跟到北海,脚力稳,性子温,最懂他的心思。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摩挲的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下意识的安抚,
像是在借这一点温热,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面容俊朗,肤色是常年伏案谋划少见的温润,
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微蹙,
衬得眼尾那点生的不羁淡了几分,只剩沉沉的凝思。
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偏浅,
在月色下泛着琉璃般的光,像盛着揉碎的雷光,
平日里那点狡黠与疏狂都敛了,
只剩深邃的沉郁,
目光望向前方,越过层叠的山影,落在远方的夜色里,
眼底翻着担忧、焦灼,
还有几分临战的凝重,
偶尔眸光一动,闪过一丝锐切的审视,却又很快被浓沉的心事覆住。
他就那样站着,不言不语,
只有指尖的摩挲,还有衣摆被风吹动的声响,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戏志才的模样——那个总穿素色儒衫,眉眼平静如深潭的好友,
那个永远辨得清方向,从不会在局势里迷路的谋士。
还记得当年在洛阳,两人同游嵩山,误入深山,
众人慌作一团,
唯有志才从容抬眼观星,俯身辨草,寥寥数语便定了方向,带着众人安然出山;
还记得在汉营,两人对坐饮酒,纵论下,
志才塞外苦寒,却藏着地气,
他日若得机会,必往探寻,为基业攒下奇珍。
如今想来,竟如昨日。
“志才啊,”
郭嘉低声呢喃,声音被夜风揉得发飘,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怅然,
“你这永远不会迷路的人,此刻怕是早已深入塞外的风沙里了吧。”
他仿佛能看见,
戏志才乘着苍狼拖拽的战车,带着并州狼骑驰骋在草原上,
那片地辽阔,虽有风沙,却无这般胶着的困局。
而他自己,却困在这北海的方寸之地,
面对着出道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挑战,
前路茫茫,胜负难料。
念及此,心底的焦灼又重了几分,指尖的摩挲不由得快了些,
毛驴似是察觉到他的心绪,
停下啃草,抬起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安慰。
郭嘉低头看了看老伙计温驯的眼睛,
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转瞬即逝,只剩眼底的沉郁。
他抬眼,目光先落在东南方——那里是袁谭的军营,
十万重兵压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北海城外的平原上。
夜色里,那片营地灯火如星,
连绵数十里,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哪怕隔着数里山岗,也能隐约看见营寨的轮廓,
木栅高立,鹿角密布,
巡逻的骑兵往来穿梭,
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战马的嘶鸣声、军营的号角声,顺着夜风飘过来,
沉闷而厚重,
带着千军万马的威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郭嘉的眉峰蹙得更紧,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袁谭十万大军,兵多将广,粮草充足,
装备精良,那是实打实的硬实力,
每一盏灯火,都是一名士兵,每一声号角,都是一份威压,
这样的力量,于如今的刘备军而言,
是泰山压顶的沉重。
他又转头,望向西北方的刘备军营,
与袁谭军的声势浩大截然不同,这里的灯火要稀疏得多,
营寨也巧规整,却半点不显得散乱,
营帐排列得错落有致,哨塔上的火把高高燃起,
值守的士兵身影挺拔,透着一股严整的气息。
此刻,还有源源不断的队伍正朝着营地汇聚,
山道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营门,那些士兵大多穿着粗布铠甲,
有的甚至只裹着麻布,手中握着的兵器有长矛、有环首刀,
还有的是自制的砍刀,却个个步伐坚定,
哪怕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神却亮着,透着不屈的韧劲。
他们是从附近郡县赶来的乡勇,
是刘备多年仁政攒下的民心,
是这支部队最坚实的底气,却也是最让郭嘉心疼的存在——他们没有精良的装备,没有充足的粮草,
甚至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
却要直面袁谭的虎狼之师。
看着那些不断汇入营地的身影,郭嘉的心底泛起一丝酸涩,还有几分沉重的责任。
他投靠刘备时日不长,主公待他亲厚,推心置腹,
将青州战局的谋划尽数托付于他,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而这一战,是他辅佐主公的第一战,也是他面临的第一个真正的挑战,
胜,则刘备军在青州立住脚跟,积攒基业;
败,则不仅北海失守,主公多年积攒的民心与兵力,怕是要折损大半,再难有翻身之机。
“第一个挑战,终究是来了。”
郭嘉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几分临战的紧张,
他的手从驴颈上移开,负在身后,
脊背微微挺直,却掩不住肩头那点无形的重压,
紫衣的衣料贴在背上,竟觉出几分凉。
夜风更烈了,卷着远处的硝烟味飘过来,淡淡的,却足以勾动心底的焦虑。
郭嘉的目光再次飘远,先是西南方向——那里是通往袁谭军粮道的必经之路,
荒岭连绵,草木丛生,是伏击的绝佳之地,也是他此次谋划的关键。
张飞与典韦,主公麾下最勇猛的两员猛将,
此刻正带着一支精锐队潜伏在那里,伺机破粮道。
粮道是袁谭军的命脉,断了粮道,十万大军便成了无米之炊,
可袁谭必定早有防备,粮道两侧定有重兵把守,巡逻严密。
一想到张飞,郭嘉的心底便揪了一下,
翼德勇猛无双,冲锋陷阵从无畏惧,可性子太过急躁,容易意气用事,
若是沉不住气,贸然出击,
不仅破不了粮道,反而会折损精锐;
典韦力大无穷,忠心耿耿,护主杀敌从无二话,
可心思单纯,谋略稍逊,怕是难以应对粮道的复杂局势。
“翼德,恶来,”郭嘉在心底默念,眼底的焦灼翻涌,
“切记沉住气,伺机而动,
只需扰乱粮运,不必硬拼,千万千万,别出岔子。”
他的目光又转向东北方,那里是北海郡城,
黑黢黢的城池轮廓在月色下立着,
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却也透着几分孤绝。
郡城里,有主公留下的青龙卫,那是刘备军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铠甲精良,兵器锐利,是守城的中坚;
更有关云长坐镇,那柄青龙偃月刀下,从无三合之将,
有云长在,郡城的防守便有了定海神针。
可郭嘉依旧放心不下,他知道,此刻的北海郡城,早已被袁谭军围得水泄不通,
一波波的攻势从未停歇,城楼上的厮杀声,怕是日夜不绝。
云长虽勇,可双拳难敌四手,
十万大军轮番攻城,纵使他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免疲惫;
青龙卫虽精,可人数有限,连日浴血,怕是早已折损不少,
身上的铠甲定是染满了血污,手中的兵器定是卷了刃口。
更让他担忧的,是那道支撑着郡城的儒气长河。
那是儒家汇聚下士子之心凝成的异象,
有着强大的力量,能稳定军心,鼓舞士气,
能在敌军攻城时,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抵挡住刀枪剑戟。
可这儒气长河,靠的是民心、士气、士子之心支撑,
郡城被围多日,粮草日渐匮乏,
百姓们食不果腹,士兵们疲于应战,
若是久攻不下,军心难免低落,民心动摇,
那道儒气长河,怕是会越来越淡,越来越薄。
“云长兄,”
郭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满是焦灼,
“青龙卫的兄弟们,郡城里的百姓们,你们还能顶多久?”
他仿佛能看见,云长立在城楼上,
丹凤眼圆睁,卧蚕眉倒竖,
手中青龙偃月刀劈落,斩落敌军将领,
可他的肩头,定是带着伤,他的脸上,定是满是疲惫;
仿佛能看见,青龙卫们列在城头,用血肉之躯挡住敌军的云梯,
刀砍钝了,便用拳头打,
身中数箭,也依旧死死守着城墙,不肯后退一步;
仿佛能看见,郡城里的百姓们,自发提着木桶、搬着石块,冲上城头,
年轻的男子帮着守城,年老的妇人烧水煮粥,年幼的孩子站在街边,为士兵们呐喊,
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难掩的惶恐与疲惫。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让郭嘉的心底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紫衣,指尖划过腰侧的雷纹,
那锐烈的纹路,此刻竟显得有些单薄。
他不禁在心底发问:
以主公这三瓜两枣,真的能吃下袁谭这头庞然大物吗?
主公仁厚,待人以诚,
身边聚着云长、翼德、典韦这些猛将,
聚着简雍、孙乾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还有这下的民心,
可这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真的够吗?
主公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
其中还有一半是临时赶来的乡勇,装备简陋,缺乏训练;
粮草更是紧张,郡城被围,外援难通,怕是撑不了几日;
而袁谭,十万精兵,皆是百战之师,粮草充足,兵器精良,
还有袁绍在后方撑腰,根基深厚。
这一战,就像以卵击石,像一只瘦弱的狼,想要去啃一头肥硕的野猪,
稍有不慎,便会被野猪的獠牙所伤,
甚至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不是怀疑主公,不是怀疑众将的忠诚与勇猛,更不是怀疑民心的力量,
只是这差距,实在太过悬殊。
谋士的理智告诉他,
这一战,胜算渺茫,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差错,便是满盘皆输;
可心底的那份期许,那份对主公仁政的认同,
那份想要辅佐主公成就大业的执念,又让他不肯放弃。
他的情绪翻涌着,
担忧、焦灼、迷茫、不甘,
还有几分临战的紧张,缠在一起,
像一团乱麻,绕在心底,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毛驴又蹭了蹭他的手背,温驯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郭嘉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寒气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指尖按在眉峰上,用力揉了揉,试图驱散那份沉郁。
此刻不是沉溺于担忧的时候,
身为谋士,临战之际,最忌心浮气躁,最忌乱了方寸。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远方的夜色,
雷光闪烁眸子里,沉郁依旧,却多了几分锐切的冷静。
月明星稀,星河璀璨,清辉依旧洒在山岗上,洒在两军的营地上,洒在北海郡城的城墙上。
夜风依旧呼啸,卷着硝烟味,卷着厮杀的预兆,卷着地间的肃杀。
郭嘉的手重新搭在毛驴的脖颈上,
指尖的摩挲恢复了平稳,只是眉峰依旧微蹙,眼底依旧藏着浓沉的担忧。
这场大战,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容不得他再多想,容不得他有半分退缩。
他的目光在袁谭军营、刘备军营、北海郡城之间来回扫视,
雷光般的眸子里,偶尔闪过一丝锐亮的光,那是谋士的洞察,
是在混沌局势里寻找破局之机。
也是对敌方谋士精神力的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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