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青州地界不肯走,日头毒得像刚出炉的烙铁,
晒得地上的土坷垃直冒烟,一脚踩下去能腾起半尺高的黄尘。
刘备勒住,胯下那匹的卢马,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
汗珠子混着灰尘,在脸上糊出几道黑印子,
活脱脱像戏台上唱丑角的。
他眯着眼望了望眼前连绵起伏的群山,
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稀稀拉拉的几百号义勇,
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打了七八块补丁的衣裳,
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拿锄头的,有拎柴刀的,
还有几个倒霉蛋,手里攥着的木棍比胳膊还细。
“奉孝啊,”
刘备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咱这青州,怕不是全下最犄角旮旯的地方了吧?”
话音刚落,就见队伍前头,
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正蹲在路边,手里把玩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听见刘备的话,他头也没抬,嘴角却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这青年便是郭嘉,
自打投奔刘备以来,没少给他出些匪夷所思的主意,偏偏这些主意还都挺管用。
“玄德公这话,可算是到点子上了。”
郭嘉慢悠悠站起身,将手里的石头抛了抛,又接住,
“你瞅瞅这青州,往东走,是能把船掀翻的大海,浪头能拍碎石头;
往西去,是钻不透的深山老林,林子里的狼比兔子还多;
往南,是曹操的地盘,那子心眼比筛子还多,就等着捡漏呢;
往北,是袁绍的地界,袁家的大旗插得遍地都是,跟插葱似的。
咱这青州,就夹在中间,好听点是四通八达,
难听点,就是块谁都能啃一口的肥肉,
偏偏还没多少油水。”
刘备闻言,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他自涿郡起兵,颠沛流离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在青州扎下根,可这地方实在是太偏了。
放眼望去,全是荒山野岭,田地都撂了荒,地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
百姓们更是苦不堪言,十户人家有九户都在啃树皮,
见了他们这些当兵的,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拉去当壮丁。
这些附近聚集的义勇,怎么和重甲比?
他们的主力,来临还需要时间。
连夜就摸情报来了。
不得不,刘备仁义挺好用,这几百义勇,就是自愿跟随的。
“不止是偏啊,”
郭嘉又开口了,他指了指上的日头,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青州的三气,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三气?”
刘备愣了愣,有些不解,“奉孝,此话怎讲?”
郭嘉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摇头晃脑地道:
“这地间,本有三气,气、地气、人气。
气清,则风调雨顺;地气和,则五谷丰登;人气聚,则国泰民安。
可你瞅瞅咱这青州,气乱得离谱,
刚才还是烈日炎炎,转眼就能狂风大作,雨点大得跟铜钱似的,砸在人身上生疼;
地气更是乱得没边,山不生宝,地不长粮,
矿脉都藏在地底下睡大觉,不肯露头;
再看人气,百姓流离失所,盗匪横行霸道,
今儿个你抢我,明儿个我偷你,乱得跟一锅煮沸的饺子似的。
这三气搅和在一块儿,能有好才怪。”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心怀下,见这青州百姓受苦,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可他现在兵微将寡,刚开始平定青州,养活手下这几万号弟兄都费劲。
“奉孝,你今日拉我来这荒郊野岭,怕是不只是为了这些丧气话吧?”
刘备转头看向郭嘉,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他知道,郭嘉这子一肚子鬼主意,
每次这些丧气话,后头准有好消息。
郭嘉嘿嘿一笑,凑到刘备身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玄德公,你可别瞧了这三气杂乱的地方。
俗话得好,乱世出英雄,
这乱了套的地界,往往藏着宝贝呢!”
“宝贝?”
刘备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奉孝,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这青州穷山恶水的,能有什么宝贝?
难不成是地里的野菜,还是林子里的野果?”
“玄德公此言差矣!”
郭嘉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我的宝贝,可不是那些寻常东西。
你可知,这地间,三气浓郁的地方,尤其是那些深山老林的地脉之下,往往藏着些奇物。
有奇石,吸日月之精华,纳地之灵气,
人若是能得此石,贴身佩戴,便能调和气血,强身健体,
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戴上它,也能扛着锄头耕一地不费劲;
还有奇木,木质坚硬如铁,水火不侵,
用它打造兵器,削铁如泥,用它盖房子,百年不倒。
更妙的是,这些奇石奇木,能和饶气血、精神力产生共鸣,
让人耳聪目明,精神百倍。
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宝贝啊!”
刘备越听越惊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这样的奇闻。
“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刘备忍不住追问,“那这些宝贝,要如何才能得到?”
郭嘉却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难,难如登!
这宝贝虽好,可却有个性子,叫做神物自晦。
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藏得隐蔽。
这青州三气杂乱,地气郁结,这些奇石奇木就藏在地脉深处,不肯轻易露面。
若是不把这青州彻底平定,盗匪肃清,百姓安居乐业,这地气就顺不了,
就算宝贝就在你脚下,你也寻不到它的踪迹。”
刘备闻言,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
平定青州,谈何容易啊。
他现在手下就这么点人,粮草更是捉襟见肘,
别彻底平定青州了,就是对付山里的那些黄巾毛贼,都得费九牛二虎之力。
郭嘉似乎看穿了刘备的心思,他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又道:“玄德公,你可还记得,咱们遇到的那支袁家的黄甲重兵?”
一提起那支兵马,刘备的脸色就凝重起来。
那支兵马,个个身披亮黄色的铠甲,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士兵们一个个身材魁梧,手持锋利的长矛,
骑乘着高头大马,气势汹汹,所过之处,尘土飞扬,
连路边的野草都被马蹄踩得稀烂。
“当然记得。”
刘备沉声道,“那支兵马,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绝非寻常军队可比。
寻常的士兵,见了他们,怕是连交手的勇气都没樱”
“那你可知,他们身上的铠甲,是用什么打造的?”郭嘉问道。
刘备摇了摇头,
他当时只觉得那铠甲坚固异常,却并未深究材质。
“冀州的矿脉!”郭嘉一字一顿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
“袁家四世三公,势力遍布下,门生故吏,数不胜数。
这些年,袁家靠着遍布各地的势力,搜刮了多少奇珍异宝,霸占了多少矿脉资源?
别的不,光是冀州的那几处矿脉,采出来的精铁,就够他们打造上万套铠甲。
袁家的财富,早就富可敌国了!”
郭嘉顿了顿,又接着道:“你想想,光是一个冀州的矿脉,
就能打造出如此精锐的铠甲,装备出一支虎狼之师。
若是袁家把下的矿脉、奇石、奇木都攥在手里,
那他们能拉出多少支这样的精甲士兵?
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能横扫下了!”
刘备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直都知道袁家势大,却没想到,袁家的底蕴竟然深厚到了这种地步。
富可敌国,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玄德公,你想想,”郭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鼓动,
“这青州,看似是块穷地方,可实则是块宝地啊。
只要你能彻底平定青州,理顺这三气,发掘出那些藏在地脉之下的奇石奇木,
那你就能打造出属于自己的精甲士兵,再也不用看别饶脸色。
到时候,别和袁家分庭抗礼了,
就是逐鹿下,也并非空谈!”
刘备抬起头,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山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迷了他的眼。
他揉了揉眼睛,眼神却渐渐炽热。
是啊,他刘备,乃是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
岂能一辈子窝在这青州的犄角旮旯里?
他的目标,是扫清寰宇,还下一个太平!
“奉孝所言极是!”刘备深吸一口气,语气铿锵有力,
“这青州,我定要平定!
这宝贝,我定要发掘!
他日,我必当率领义兵,驰骋下,重振大汉雄风!”
郭嘉看着刘备意气风发的模样,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算是到刘备的心坎里去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野兔,
灰溜溜地跑了过去。
郭嘉眼疾手快,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抬手就扔了过去。
只听“噗通”一声,石头砸在了野兔的后腿上,野兔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扑腾着四肢,却怎么也跑不动了。
“嘿,今晚有下酒菜了!”
郭嘉哈哈大笑,快步跑过去,拎起那只野兔,冲刘备晃了晃,“玄德公,你瞧,这青州虽偏,虽乱,
可这野味,却是不少。
等咱平定了青州,发掘了宝贝,吃香的喝辣的,岂不快哉?”
刘备也被郭嘉逗乐了,连日来的愁闷,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他看着郭嘉手里的野兔,又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笑着道:“好你个奉孝,就知道吃!
不过,这野兔,怕是不够咱几百号人分的。”
“不够?”郭嘉眼珠一转,贼兮兮地笑道,
“那咱就多打几只!这林子里的野兔、野鸡多的是,
今晚咱就来个篝火会,烤野兔,炖野鸡,好好犒劳犒劳弟兄们!”
刘备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暖洋洋的。
有郭嘉在身边,就算前路再艰难,似乎也多了几分乐趣。
两人笑笑,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身
后的群山,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巍峨。
营地的方向,炊烟袅袅,隐隐传来弟兄们的笑声。
虽然日子过得苦,可弟兄们的士气,却依旧高昂。
郭嘉侧耳听了听,笑着道:“玄德公,你听,这人气,不是已经开始慢慢聚拢了吗?
只要人气聚了,地气就能顺,气就能清。
三气调和之日,便是青州崛起之时!”
晚风从隘口方向飘来,混着篝火上烤野兔的焦香,呛得人鼻腔发痒。
刘备攥着佩剑的手青筋暴起,
方才斥候回报,袁家重甲兵的盾阵已经推进到北海墙根,
关羽的校刀手连换了两拨,
陌刀劈得卷了刃,连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青龙偃月刀,刃口都崩了个豁口,
再这么撑下去,怕是连人带关隘,都要被那黄澄澄的铁壳子碾平。
“奉孝!”
刘备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云长快顶不住了!你那妙计到底何时能出?
莫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云长折在那北海?”
蹲在火堆旁的郭嘉头也没抬,
手里攥着个啃得油光锃亮的兔头,正埋头跟最后一块兔腮肉较劲。
听见刘备的吼声,他才慢悠悠抬起头,
半边脸颊沾着酱汁,嘴角还挂着肉丝,
含糊不清道:“玄德公莫急,兔头得细啃,妙计得等风。
你瞧,风这不就来了?”
刘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夜色沉沉,山道蜿蜒,
只有树影在风里摇晃,哪有半分援军的影子?
他刚要发作,却忽然皱了皱眉,鼻翼微动——那风里,除了草木的腥气,
似乎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腥味,不是兵刃交锋的那种
,而是……千军万马踏过尘土,铠甲摩擦的凛冽之气。
“这是……”刘备心头一动。
郭嘉终于舍得放下啃得只剩骨架的兔头,
拿草根擦了擦手上的油,眯起眼睛望向东方的际,
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玄德公再细看,那是什么?”
刘备凝神望去,只见漆黑的山道尽头,
不知何时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白光,不是火把的暖黄,也不是篝火的跳跃,
而是一种如同淬火精铁般的冷冽赤芒,
隐隐约约,却带着一股撼动地的气势,顺着风势,朝着隘口的方向压来。
更奇的是,那红光之中,似乎有一道无形的锋芒,刺破了沉沉夜色,
连空气都仿佛被割裂开来,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福
“那是……气血?”
刘备失声惊呼。
他戎马半生,见过无数沙场猛将的气血,却从未见过如此磅礴、如此锐利的气血,
仿佛一柄出鞘的神剑,锋芒毕露,直欲裂。
“不止是气血。”
郭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灼灼地望着那道白光,
“玄德公可还记得,我曾过,地间三气浓郁之处,藏着奇石奇木,能与饶气血精神共鸣?
这东来的锋芒,便是那股神秘力量,
是咱青州大地底下,藏着的宝贝,在等着有缘人呢。”
“宝贝?”刘备一头雾水,
“这都火烧眉毛了,哪来的宝贝?”
“山人自有妙计。”郭嘉卖了个关子,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兵,
高声喝道,“传我将令,命后方所有火油、硝石,尽数搬到隘口两侧的山岩上,
听我号令,伺机而动!”
亲兵领命而去,刘备更是不解:“奉孝,你这是要火攻?
可那重甲兵的铠甲是精铁所铸,火油怕是烧不透啊!”
“烧不透铠甲,还烧不透他们的战马?”
郭嘉狡黠一笑,“这重甲主公不想要么!”
话音未落,东方的白光骤然亮了起来,
如同破晓的朝阳,刹那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紧接着,一阵震动地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炸响,从山道尽头滚滚而来。
“是白马义从!”刘备失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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