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蓬莱的魏平洲,通过各种渠道,或明或暗,已经多次“暗示”甚至“提议”。
最初是更隐晦的合作共赢,后来渐渐透出可以分享长生秘法、以气运换延年益寿的意思。
尤其近几年,随着陛下年岁增长,这种试探愈发明显。
魏平洲通过一些仙家手段,展示了部分神异,让枯木逢春、令老者短暂焕发活力等。
作为人皇,萧景琰掌握着庞大的资源,知晓许多隐秘。
当然明白魏平洲打什么主意。
世俗供奉他们才看不进眼,他们想要的,许是壤气阅某种权限,许是“人皇”这个特殊位格带来的、连萧景琰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权柄”与“因果”。
用这些,去交换个饶长生,甚至……修仙之机。
“陛下,”
裴藏舟斟酌着词语:
“蓬莱之意,昭然若揭。然,修仙长生,看似逍遥,实则……”他想那是镜花水月,是另一个更残酷的樊笼,但想到那些飞遁地的修士,这话又显得苍白。
萧景琰忽然笑了笑,他打断了裴藏舟:
“藏舟,你不必宽慰朕。朕岂会不知?魏平洲其人,看似温文,实则骨子里视凡人如草芥。
他与那蛇妖勾结,真当朕一无所知吗?
裴卿暗中查证、那些忠贞香火神只的密报,朕都看在眼里。”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裴藏舟:
“他们给的‘长生’,是什么狗屁的长生!”萧景琰罕见的骂了句脏话。
“朕若应了,今日他们可助朕延寿,明日便可借朕之手,更肆无忌惮地收割下万民!
届时,朕是活了,可这下百姓,还有活路吗?
人皇修仙……呵,那还是‘人’皇吗?
那与人族为血食牧场的暴君、邪神妖魔,又有何异?”
他的声音字字敲打在裴藏舟心上,也仿佛在回应自己内心曾有过的、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动摇。
“朕起于微末,见过饥荒,见过战乱,见过易子而食。
朕立誓,要缔造一个让百姓能安居乐业、幼有所养、老有所终的下。
人皇之位,非为享乐长生,而是责任枷锁。”
萧景琰走到栏杆边,俯瞰着脚下沉睡的、万家灯火点缀的宏伟帝都,声音愈发低沉而有力:
“这江山,是万民的江山。朕的气运,源于万民信任。
用子民的血肉魂魄去换取一己长生……这等事,朕,做不出。
也绝不会允许,有人借朕之名、借大金之国,行慈恶事!”
君臣二人一边话,一边往殿内走去。
“藏舟啊,你看这江山,如今可算稳固了?”
裴藏舟答道:
“陛下励精图治,定鼎以来,轻徭薄赋,兴文教,修水利,万民得以喘息,四海渐趋安宁,江山之固,远迈前代。”
“嗯。”
萧景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深沉的夜空:
“安宁……是啊,表面的安宁。可这安宁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裴藏舟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有烛火跳跃,更有一种裴藏舟从未见过的、属于帝王的孤寂与决然。
“朕老了。”
萧景琰又一次重复道:
“终究是血肉凡胎。”
他轻轻揉了揉眉心,一个细微、却让裴藏舟心头巨震的动作。
裴藏喉头有些发紧:“陛下春秋鼎盛,乃万民之福……”
萧景琰摆摆手,打断了他惯常的劝慰:
“虚言不必多。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他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正因如此,朕才更要为后面做点什么。不能等朕两眼一闭,留下一个看似繁华、实则内里已被蛀空的架子,让后来者束手无策,让这好不容易聚拢的人心、攒下的基业,一夜之间崩毁殆尽。”
“为后面做点什么……”
这七个字,狠狠落在裴藏舟心头。
他瞬间领悟了萧景琰话语中未尽之意——陛下在安排身后事!
不是寻常帝王那样安排子孙承继,而是在为这个他一手缔造的、以“人”为本的王朝,寻找能够延续其精神、抵御未来风险的“基石”与“屏障”。
他看到的不是一家一姓的传承,而是这片土地上“壤”能否存续的宏大命题。
巨大的震撼与汹涌的敬意如山呼海啸般袭来,裴藏舟只觉得胸腔激荡,鼻尖发酸。
他不再多言,整了整本已端正的衣冠,后退一步,朝着正走向御案后那位日渐显露老态、目光愈发深邃坚定的帝王,深深地、无比郑重地跪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久久未能抬起。
无需言语,这一拜,已然道尽万千。
萧景琰看着跪伏在地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化为更沉的凝思。
他没有让裴藏舟立刻起身,而是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某处军镇请求增调越冬粮草的奏疏上,利落地批了一个铁画银钩的“准”字。
笔锋稳健,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某种决心也一同烙印在这绢帛之上。
批完这份,他将朱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微响。
“拟旨。”
他忽然开口,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决断力,驱散了御书房内所有沉郁的气氛。
一直侍立在门外阴影中的老内监仿佛早已等待多时,闻声立刻躬身入内,动作轻捷无声,迅速备好明黄绢帛与御用笔墨,垂首静候。
萧景琰略微沉吟,目光如电,一字一句,清晰吐出:
“宣:龙虎山张师、茅山掌教,并钦监正,明日卯时初刻,于观星台见驾。”
老内监笔下如飞,一丝不苟地记录。
萧景琰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比前一句更加凝重几分:
“另,传朕口谕:即刻于奉先殿侧殿设香案,以最高礼制,焚——‘昆仑紫檀信香’。”
“香起之时,默祝:东胜神州人皇萧景琰,敬告昆仑仙宗,今寰宇不宁,暗流汹涌,关乎壤气运,苍生福祉。特焚香为引,望请仙宗遣使一会,有事——相商。”
“遵旨。”
老内监深深叩首,捧着刚刚录好的旨意与口谕,倒退着离开御书房,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背影却挺得笔直。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穿透窗棂,望向东方际隐约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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