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吞没了视野，海潮声陡然化作尖锐刺耳的蜂鸣，好似无数根钢针直刺耳膜。白若月只自己被紧紧攫住，扯成丝缕，又重塑成一袭灰袍的模样。
再睁眼时，腐叶的气息替代了海风，远处游魂的磷火代替了沧溟岛的琉璃瓦。
白若月足尖刚触到潮湿的苔藓，鼻腔便钻入松针的清苦。
沧溟岛终年不散的海腥气被草木汁液取代，耳畔传来山雀啄食浆果的脆响。
踩着松软的腐叶，靴底碾碎了几朵荧光蘑菇。
孢子腾起的刹那，她看清了四周景象——十人合抱的参古树虬结如龙，树冠间垂落的藤蔓挂着拳头大的虫茧，远处传来溪流撞击卵石的闷响。
这绝不是外界该有的山林。
纳界石里果然自成一界。灵气浓郁的很，身在其中，身心舒畅。
一回身就看到附近不远处那冒着灵光的果子。
摘了也不过顺手的事儿。
白若月俯身，膝盖压碎了几片苔藓。
腐殖土特有的腥气里混着异香，面前这株三尺高的灌木正吞吐着灵光，灵光如同波浪般起伏，九枚朱果表面浮动着霞纹。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果蒂，整株灌木突然收缩成拳头大，叶片迅速蜷成护果的刺球，那刺球上的尖刺闪烁着寒光。
“倒是机灵。”白若月轻声道，月华挥过，瞬间削断了主根。汁液溅在袖口，凝成了冰晶。
云逸风给的图鉴里写着，这灵果唤作敛霞珠，一旦遇到危险就会蜷缩起来保护自己。
白若月将敛霞珠收入玉匣。身体突然僵住——霞光里映出第二道人影，正贴着她的后背飘荡。
那身影半透明，白若月扭头看清了它的模样，裹着制式的铠甲，铠甲上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腰间佩刀只剩刀柄，机械地重复着挥刀动作，刀锋劈砍的方向始终朝着东北。
感受到白若月身上的气息，它猛地靠近过来。白若月迅速将锈剑一横，旋身后撤，剑气削断了三根古藤。
腐朽的铠甲下渗出黑雾，兵魂空洞的眼眶燃起鬼火。战场厮杀声在白若月的识海炸开，声音震耳欲聋，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白若月将月华凝成细针刺入眉心，幻听瞬间消散。
“比活人执着，倒是不难对付。”她轻声道，锈剑点地，借力跃上树梢。
兵魂的刀气斩碎树根，惊起林中成群血鸦，血鸦发出凄厉的叫声，在空中回荡。
白若月趁着飞起的瞬间，仔细观察地形，看清了周围的地势面貌后，心下一沉。
山脊泛着青灰色，她的岳看起来不怎么样，按云逸风给的地图上来看，她现在身处的是第一重界。
要想去第九重界，光赶路就要耗费半月时间。
她思考之际，游魂也跟着飘了上来。
白若月连忙落下，在纳界石里，除非生死关头，很少有人用遁术，在上飞来飞去的实在太招人眼了，谁知道正飞着会惹来什么东西。
游魂追了她一段后，随着白若月气息的远去，游魂停下了追她的动作，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白若月收敛气息，一路疾行，往纳界石深处赶去。
三只通体雪白的猿猴倒吊而下，爪间寒芒闪烁。这是云逸风提过的幻光猿，最喜在山林中狩猎。
白若月抽出锈剑，朝前劈出，剑气向幻光猿扑去。那几只不长眼拦路的猴子被吓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声惊恐的叫声。
白若月踏着倒伏的树干跃过溪流，七步外的灌木丛窜出团灰影。獠牙擦着她的手背掠过，在月华凝成的护盾上迸出火星。
是只幼年期的雷纹豹，它的身上布满了闪电般的纹路，眼神中透露出凶狠和野性。
母兽的咆哮震得枯叶簌簌落下。
白若月急于赶路，不欲对战。
咆哮声惊起蛰伏的地龙，这些丈许长的土黄色蠕虫昂起头颅，口器喷出腐蚀黏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倒是意外拦住了追赶的豹群，白若月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向前赶路。
暮色降临时，白若月终于寻到界碑裂隙。
青苔覆盖的碑面上，前人用剑刻着血字警示：过界者，需胜一欲。
她冷笑一声，锈剑径直刺入“贪”字中心。
碑文活过来，密密麻麻的篆字爬上剑身：
贪生者死
贪胜者败
贪......
剑锋毫无停滞地贯穿界碑。
最后一道封印破碎，白若月听见心底响起纪庸的声音：“月娘，你究竟贪什么？”
“贪你狗命。”她旋身劈碎扑来的守碑石像，残肢断臂中滚出枚青铜钥匙，是通往第二重界的信物。
第二日破晓，白若月站在第二重界里。
妙音女冠的链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劈开又一只凑上来的游魂。腕间修罗印已经烫得能烙饼，她啐出口血沫，靴跟碾碎地上半截骨笛——这是她进纳界石后遇见的第十七个倒霉玩意儿。
“晦气！”链刀绞碎扑来的白袍琴鬼。妙音盯着边泛青的界膜直磨牙。
沧溟岛主那老酒鬼绝对动了手脚，堂堂修罗道骄竟被扔到灵气最稀薄的第一重界边缘，四周除了游魂就是毒沼，让她感到无比憋屈。
链刀卷住藤蔓，她翻上树梢。
放眼望去尽是参古木，林间飘荡的磷火比她杀过的人还密。
妙音来自西牛贺洲，对东胜神州知道的事情甚少。纳界石分九重界的传闻，还是从某个将死之人口中撬出来的。
她刚进来，就遇上了游魂，链刀条件反射的就挥出去了。刀刃穿透道半透明身影，青衫书生的断弦琴砸在脚边。
她的战力也是神游境的佼佼者，没几下那个游魂就没了。
“什么玩意？”她靴底碾碎琴身，衣上因为战斗沾了些许的污秽。
游魂消散的瞬间，妙音附近所有的幽魂身体齐齐一滞。
妙音正要甩去污秽，整片松林突然死寂。
十三道虚影从树冠垂落，抱琴的、捧心的、提灯的......链刀炸开九截，刀刃绞碎最先扑来的老叟。
“阴魂不散。”腕间修罗印亮到刺目，链刀化作血色旋风。
三个游魂被搅成青烟，剩余十个却突然结阵，手指同时指向她心口。
妙音突然踉跄，识海翻涌起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书生跪在棺材前弹断第十根琴弦；少妇捧着丈夫被野狗啃剩的头骨；老叟在火场里摸索孙儿的银锁......
“雕虫技！”她周身飘起血雾，血雾凝聚喷在链刀上。
刀刃燃起修罗业火，将游魂的哀嚎与记忆烧成飞灰。正要乘胜追击，林深处突然飘来更多磷火，竟是成百上千的游魂循着执念而来。
妙音瞳孔骤缩。修罗道虽不惧厮杀，可纳界石里死了就是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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