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阴阳离了剑阁,未行官道,亦未御剑。
他一步迈出,身形已在十里之外。再一步,山川倒退,城池掠影。朝游沧海暮苍梧,于他早已不是法门,而成本能。
半日之间,他已横跨豫州,越过西北五州边界,踏入漠北草原。
秋日的草原青黄相间,牛羊散落无垠草海,如珠粒洒落。牧民远望际一道灰影掠过,疑是苍鹰,揉眼再看时,已杳无踪迹。
李阴阳步履不停。
向北,一直向北。
草色渐深,穹渐低。远处现出连绵白色营帐,如云朵栖落草野。更远处,一座巨石垒成的宫城矗立地之间,粗粝、厚重,带着草原独有的苍莽气象。
大元王庭。
李阴阳止步于宫门前。
大元宫门高逾十丈,白木为柱,柱上刻着狼首。两侧立着数十名披甲士卒,腰间皆佩弯刀,目色锐利。
李阴阳身形甫现,披甲士卒当即拔刀。刀未全出,他已自人群中走过。
他步履平缓,那些士卒的动作却缓如凝滞。刀仅半出鞘,人已过宫门,直入王庭。
王庭正殿内,朝会未散。
十六岁的大元新皇端坐于狼皮王座上,玄袍金冠。殿下两列文武正为今冬粮草争执不休。
殿门无声开启。
一道灰影步入殿郑
满殿语声骤止。
众臣愕然侧目,看向这不速之客。来人衣着朴素,面容寻常,唯双目静如深潭,所视之处,无人敢迎。
武士此时方冲入殿中,刀锋尽出,将李阴阳围在中央。
“何人擅闯王庭!”一武将厉声喝道。
李阴阳未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王座少年身上。
少年亦在看他。
四目相对。
殿内一片死寂。
李阴阳开口,声平而清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我剑阁三十四名弟子剑骨被取,可是大元所为?”
话音落定,殿内死寂更甚,针落有声。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惊疑。武将们握紧刀柄,青筋暴起。
少年却笑了。
那笑意带着少年饶稚气,可眼神沉静得与年纪不符。
“前辈,”他声清音朗,“我大元自古不能修行,不习剑道。取你剑阁弟子剑骨,于我何用?”
李阴阳直视他:“不是你做的?”
“非也。”少年摇头,“纵是我大元所为,前辈以为我会认下?”
这话得坦荡,反而让人难以怀疑。
李阴阳向前迈了一步。
围守的甲卒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手中刀刃微晃。
“你不怕我?”李阴阳问。
少年自王座起身,他面容清俊,身量未足,甚至略显单薄,但站直时自有一股气势。
“怕?”他轻笑,“前辈不过比晚辈多修数十年。若同岁相较,前辈未必胜我。”
李阴阳目光微凝。
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少年的修为境界。
门境,七重。
十六岁,门七重。
纵览中州千年史册,这般赋亦寥寥无几。上一人有此成就者,乃三百年前的太祖皇帝,二十三岁入门,四十岁登临绝顶。
而眼前少年,比太祖皇帝早了整整七年。
李阴阳心中杀机骤起。
大元与中州,百年血仇,不死不休。若容此子成长,不出二十载,中州必添一尊大担
他缓缓抬手。
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殿内众人顿觉窒息。气机黏稠如浆,光线扭曲变形,无形的重压似山岳倾颓,碾在每个人心头。
甲卒们跪伏于地,兵刃脱手。众臣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唯有少年,依旧站着。
他额角沁出细汗,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垂于身侧,指尖微颤,唯有目光依旧平静。
“李前辈要杀我?”他问。
“你呢?”李阴阳声音平淡。
“前辈若杀我,大元必举国南下,血洗中州!”少年缓缓道,“我虽死,但中州需陪葬千万生灵。这笔账,前辈可曾算过?”
李阴阳不答。
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少年忽然一笑。
那笑意里透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
“况且,我听闻剑阁素来不恃强凌弱,更不会对晚辈出手。”他望着李阴阳,“前辈今日若杀我,岂不是自毁剑阁千年清誉?”
李阴阳沉默。
他此刻确能杀了这少年。以他修为,大元王庭无人可挡。但杀之后呢?
大元新皇暴卒,草原必生动乱。
乱局之中,定有枭雄趁势而起,率铁骑南下复仇。届时烽烟再燃,所死便不止千万。
何况剑阁确有不成文的规矩。
不对后辈下杀手,不是什么明文戒律,而是百年来自持的身份。
他缓缓垂下手。
重压骤散。
守卫瘫软在地,喘息不止。众臣抹去冷汗,心有余悸。
少年亦暗自舒了口气,后背衣袍早已湿透。
“李前辈不杀我了?”他问。
李阴阳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令少年心头一凛。
“你得对。”李阴阳缓缓道,“我剑阁确有不伤辈的规矩。但规矩是死物,人却是活的。”
他稍顿,继续道:“今日不杀你,非惧大元南下,亦非顾惜剑阁声名。只是觉得,杀一个十六岁的孩童,未免胜之不武。”
少年脸色微变。
“孩童”二字,刺痛了他。
李阴阳转身朝殿外行去。
至门边时,他止步侧首,留下一句。
“你不修剑道,今日见我如蝼蚁望海。他日你若执剑,便会知晓此刻的你于我,不过蜉蝣窥罢了。”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殿内沉寂良久。
一名老臣颤步上前:“陛下,此人太过猖狂,是否要……”
少年抬手止住话头。
他望着空荡的殿门,眼神复杂。
“传令,”片刻后,他开口,“自今日起,王庭禁卫增派三倍。所有出入者,严加盘查。”
“遵命。”
“另,”少年转向南方,“遣人详查剑阁剑骨失窃一事。”
老臣一怔:“陛下,此事与我大元无关,何必……”
“剑阁第一个怀疑我们,就明此事不简单。”少年沉声道,“能在他李阴阳眼皮底下盗骨者,绝非寻常人物。查明原委,以免有人栽赃。”
“老臣明白。”
少年挥手,众臣躬身退去。
空阔的大殿只剩他一人。
他缓缓坐回王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十六岁,门七重。
这秘密他已藏了六年。自十岁那年误入祖传秘境,得获那位陨落邪修的传承起,他便知晓自己注定不同。
但他更明白,过早显露锋芒,必招灾祸。
故一直在拓跋文的教诲下隐忍不发,直到拓跋文身故,他才展露修为,以雷霆之势镇压诸王,登此大位。
可今日,李阴阳一眼便看破了他的底细。
那种被全然洞穿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蜉蝣窥……”少年低声复述此句,唇角忽地掠起一丝弧度,“李阴阳,且待着。终有一日,你会知晓谁为蜉蝣。”
他起身,步入后殿。
殿外秋风渐起,草原苍莽。
而千里之外,李阴阳已回到了剑州地界。
他立在一座孤峰上,远望太玄山方向,眉峰微蹙。
异人族签订魔契,与妖同武,故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大元。
但大元新皇并非真凶。
那又会是何人?
喜欢帝崩江湖乱,我有一剑安天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帝崩江湖乱,我有一剑安天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