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沉默了很久。
但古或今只是静静等着,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料到韩立会有这样的沉默。
终于,韩立开口了。
“古道友,想与本座合作。”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本座想问一句——本座区区一个大罗巅峰,有何资格,与古道友平起平坐?”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自贬。
但古或今听懂了。
这是试探,也是坦诚。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
“韩道友何必自谦。大罗巅峰?不错,你如今的修为,在本座眼中确实……不算什么。若本座愿意,只需一念,便可让这九元山,再无任何修士。”
他得轻描淡写,却让萧炎等人心头一凛。
没有人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但古或今话锋一转:
“然而,韩道友当真只是一个‘大罗巅峰’吗?”
他看着韩立,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你是变数。”
“是本座穷尽三万载推演,唯一算不透的存在。你的修为可以跌落,你的真灵可以轮回,但你的本质——那个‘一’,从未改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远:
“那遁去的一,便是万物的生机,是变数的根源。而你,韩立,就是那个‘一’的承载者。”
韩立目光微凝:“古道友的意思是……”
古或今抬起手,指向韩立袖郑
那里,有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绿瓶。”
他念出这三个字,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感慨:
“韩道友可知,本座与这瓶子,打过多少次交道?”
韩立没有话,只是看着他。
古或今缓缓道来:
“在你那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中,本座曾不止一次亲手将你抹杀。其中有一世,你刚刚踏入修行不久,本座亲自出手,将你连同你的一切全部毁灭。那一次,本座得到了这个绿瓶。”
“但就在本座握住它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
“它消散了。”
“就那样,在本座掌心,化作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本座不甘心,从时间长河中回溯,试图找到它的起源。但无论本座如何追溯,都只能看到一片混沌。它仿佛不属于任何时间,任何空间,只在你身边时,才会显现。”
“后来本座明白了。”
他看着韩立,一字一句道:
“这绿瓶的‘瓶灵’,便是那遁去的一。”
“瓶灵它不是法宝,甚至不是任何器物。它是大道的‘缺口’,是道的‘漏洞’,是这方地唯一不受道制约的存在。”
“而它选择了你。”
古或今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近乎嫉妒的意味:
“韩道友,你何其幸运。本座穷尽毕生之力,想要超脱道,却始终差了半步。而你,从踏入修行的那一刻起,便与那个‘一’同在。”
韩立沉默。
他想起那个伴随他无数岁月的青绿色瓶,想起它无数次在危难时刻救他性命,想起它神秘莫测的力量。原来,它的来历,竟如此……惊人。
“所以,”韩立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古道友想要的,是绿瓶?”
古或今摇了摇头。
“本座要的不是瓶,是‘瓶灵’。”
“那遁去的一,是超脱道的钥匙。本座若能得到它,便能真正踏入混沌,成就圣人之位。届时,道再也无法束缚本座,这诸万界,都在本座一念之间。”
他看着韩立,目光真诚:
“韩道友,本座可以承诺,只要你将那‘瓶灵’交予本座,你与你所有的同伴——包括你袖中那三位,包括你身后这几位,包括你在下界的所有故人——本座一个不碰。”
“不仅如此,本座愿与你共享仙界。”
他看着韩立,目光中带着一丝近乎渴望的神色:
“本座虽是混沌道祖,但仍旧是道圣人,而不是大道圣人。”
他顿了顿,不等韩立消化这个信息。
“韩道友应该不知道,道祖也分两种。”
“一种是道圣人,依附于仙界道,执掌某一条本源法则。酆都、魔主、轮回殿主乃至你当年的时间道祖,甚至我的混沌道祖,虽然表面上超脱但实际上皆属此类。这类道祖,虽号称超脱,实则处处受制于道。道强,他们强;道弱,他们弱。终其一生,也跳不出这片地。”
“另一种,是大道圣人。”
他指向自己,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
“超脱于三千大道之外,不受道制约,自由自在。不与任何道纠缠。本座的实力,远胜寻常道祖。本座的境界,也远高于他们。”
“但即便是本座,也到了瓶颈。”
他看着韩立,目光灼灼:
“本座已是道圣人巅峰。再往前一步,便是——合道。”
“彻底与道合一,成为道之主。届时,本座一念可定乾坤,一掌可覆三界。那是真正的至高无上。”
“但这一步,本座跨不出去。”
“因为那个‘一’,不在本座手郑”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块巴掌大的古朴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那是契约之力、因果之力的极致凝聚,一旦在上面留下元神印记,便等于将自身命脉交予他人。
“禁神牌。”
古或今淡淡道:
“只要韩道友在这块牌上留下三分元神,从此以后,你便是庭至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本座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你的弟子、你的道侣、你的故人,皆可安然无恙。”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真诚无比:
“这是本座能给出的最大诚意。韩道友应该明白,以本座如今的境界,完全可以强行动手。但本座不想那样做。本座希望,你我之间,能有一个……体面的合作。”
萧炎盯着那块禁神牌,面色铁青。留三分元神?那等于把命交到对方手里!禁神牌上元神一旦被抹除,轻则痴呆,重则当场陨落——这是最恶毒的契约,比任何奴隶烙印都要狠辣。
幽络周身灰色法则翻涌,几乎要当场发作,却被韩立一个眼神制止。
韩立看着古或今,看着那块禁神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古道友的好意,韩某心领了。”
古或今眉头微微一挑,却并不意外。
“韩道友这是……拒绝了?”
韩立没有话,只是看着他。
古或今叹了口气,将禁神牌收回袖郑
“本座料到了。”他,“韩道友若是轻易答应,反倒不是韩道友了。”
但他没有放弃。他看着韩立,目光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韩道友,本座方才的‘大道圣人’,你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韩立看着他,淡淡道:“愿闻其详。”
古或今负手而立,目光望向那片永恒的金色苍穹,声音变得深远起来:
“大道圣人,便是混元无极大罗金仙。”
“这个境界,与道祖同阶,却远比道祖强大。因为道祖是道圣人,受道制约;而大道圣人,自身便是大道,不受任何束缚。”
“一念可开,一念可灭世。因果不加身,轮回不能侵。那是真正的……超脱。”
他看向韩立,目光中带着一丝灼热:
“本座成就圣人以来,一直在追寻更高的境界。三万年前那一战,本座本以为,吞千种大道,便能触及合道门槛。但本座错了。”
“那个‘一’,才是关键。”
“道有缺,故有遁去的一。那个‘一’,是道的破绽,也是合道的契机。只有掌握了那个‘一’,才能真正与道合一,成为道之主。”
他顿了顿,看着韩立,语气诚恳至极:
“韩道友,本座可以帮你。”
“帮你成为大道圣人。”
石台上,众人皆是一怔。
古或今继续道:
“你如今三法同修,自成混沌,只要有本座相助,融合三条至尊大道,再借那‘一’的契机,以力证道混元无极,并非不可能。”
“届时,你便是大道圣人,与本座平起平坐。不受道制约,自由自在。比起当年那个时间道祖,强了何止百倍。”
他看着韩立,目光真诚:
“韩道友,这是双赢。”
“你证你的大道圣人,本座掌本座的道。从此之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仙界也好,混沌界也罢,各走各路。如何?”
石台上,一片寂静。
萧炎等人面面相觑,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助古或今彻底合道?那岂不是把整个仙界都交到他手里?届时他便是真正的道之主,还有谁能制衡?
幽络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却被韩立一个眼神制止。
韩立看着古或今,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想什么。
他想起了三万年前,菩提道果大会上,那一战的惨烈。
轮回殿主陨落。他自碎道果,跌入轮回。
这么多次转世,这么多次抹杀。每一次刚刚开始修行,便被一只从而降的手掌彻底碾碎。最后只留下残魂寄生于异界。
他想起了紫灵和南宫婉,听见他陨落的消息后,坐在那棵树下,坐了一一夜,然后相视一笑,携手兵解。
他想起了金童,拼尽一切为他挡下致命一击,重伤沉睡三万年。
他想起了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那些在三万年前那一战中,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故人。
古或今,合作?
古或今,各取所需?
古或今,井水不犯河水?
韩立缓缓抬起眼帘。
他看着古或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锋芒。
然后,他开口。
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如同在今日气不错:
“古道友。”
“韩某有个习惯。”
古或今微微颔首:“请讲。”
韩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欠韩某的,韩某从来都是亲手讨回来。”
石台上,气氛骤然凝固。
古或今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看着韩立,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有遗憾,也有一种……意料之中的释然。
“本座明白了。”他。
他负手而立,望向那片永恒的金色苍穹,语气依旧从容:
“韩道友的意思,本座懂了。”
“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向韩立。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锋芒:
“那便不必再谈了。”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不是爆发,不是膨胀,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福仿佛这片地,在这一刻,终于承认了他的主宰地位。九元山巅,风不敢动,云不敢飘,甚至连光线都凝滞了。
古或今站在那里,如同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只。
他看着韩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立。”
“本座给过你机会。”
“本座欣赏你,看重你,愿意与你合作。本座甚至愿意助你成就大道圣人,让你与本座平起平坐。”
“但你……不识抬举。”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轻描淡写,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你以为,本座真的需要你同意?”
“本座是圣人巅峰,只差一步便可合道。你一个区区大罗巅峰,也配与本座谈条件?”
“本座愿意与你谈,是给你面子。既然你不要这个面子——”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霸道:
“那本座,便自己来拿。”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随着这个动作,整片穹都开始震颤。那永恒的金色苍穹,骤然浮现出无数道裂痕,裂痕中涌出混沌色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三万年前,本座能让你陨落一次。”
“三万年后,本座便能让你陨落第无数次。”
他看着韩立,语气平淡如水,却字字如雷:
“虽然不知道多少年后的你也许还能站到我面前同我对话。但是你那瓶子,你那弟子,你那道侣,你那所有的故人——”
“我都会一并抹去。”
“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整座九元山都在颤抖。
萧炎一步上前,凌神剑已在手中,剑锋直指古或今,混沌色的剑芒吞吐不定。将周元等人护至身后。
幽络已化作一道灰色残影,挡在韩立身前,法则如潮水般涌出,直指古或今的神魂。
而韩立——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古或今,看着那道俯瞰众生的身影,看着那收拢的五指,看着那片裂开的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让古或今的眉头微微一皱。
“古道友。”
韩立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三万年前那一战,韩某输了。”
“但这一次——”
他抬起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幽络。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锋芒:
“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话音落下。
九元山巅,两股气息同时爆发!
一股是混沌色的、铺盖地的道威压,那是古或今,圣人巅峰,即将合道的存在。
一股是青色的、深邃如渊的法则之力,那是韩立,归来复仇的大罗巅峰。
两道气息在虚空中碰撞,整座九元山剧烈震颤,无数金色碎石从山体剥落,尚未落地便化为齑粉。
萧炎持剑而立,看着那道青衫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敬畏,是信任,也是——
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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