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是墨染的砚台，酆都道祖便是那只执笔的枯手。
他踏出裂痕时，永夜冰川便不再属于仙界。轮回大道接管了一切规则：冰风不再是风，而是裹挟着前世低语的魂流，寒气不再是寒，是能冻结仙魂的遗忘叹息。梦婆的冰魄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梦道域被压缩到仅能裹住她和余梦寒的周身三尺，再外一寸，便是轮回道则的碾磨。
这是法则的倾轧。普通的大罗巅峰在道祖面前，与凡人仰望山岳无异。
酆都悬于倒悬的幽冥海中央，无面，唯有旋转的漆黑漩危他没有看下方冰殿，因为整片道域都是他的眼睛。当那漠然的“视线”扫过韩立与萧炎时，轮回的威压陡然凝实了百倍。
青衫纹丝未动，黑袍猎猎作响，却也站得笔直。
“哦？”层层叠叠，似万鬼齐诵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酆都的“目光”在韩立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同层级存在的模糊感应，但对方气息收敛得太过完美，完美得如同凡人。旋即，他的注意力转向了萧炎。
大罗后期。火属道韵浓烈，肉身根基倒是扎实，但在道祖眼中，这种大罗修士与柴薪何异？
“扰吾道域安宁，杀吾轮回司行走。”酆都的声音无悲无喜，如同宣读法则，“当入轮回，永世沉沦。”
他缓缓抬起了枯瘦的右手，甚至懒得动用神通，只是引动道域最基础的现象——九条篆刻着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等九大苦谛真言的漆黑锁链，自幽冥海中垂落，封锁地，直接罩向冰殿。他要将这片地域连同其中的蝼蚁，一并拖入轮回深处，碾磨成最本源的道则养分。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的韩立，向前踏出了半步。
仅仅半步。
但他身前的空间，却泛起了一层微不可察的涟漪。那九条蕴含着恐怖轮回道则、足以瞬间镇杀大罗巅峰的苦谛锁链，在触及涟漪的瞬间，竟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速度骤减，表面的苦谛真言光芒也明灭不定起来。
酆都那旋转的漩涡，骤然一顿。
时间道韵？不对，更加隐晦，更加……高位。
“此人交予我吧。”韩立侧首，对身旁的萧炎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如同在收拾一件杂物，“轮回道则驳杂，你初入仙界，沾染过多于道途无益。”
冰殿内，梦婆与余梦寒闻言，心中稍定。果然，韩前辈要出手了。他去对轮回道祖，才是理所当然。
然而，萧炎却摇了摇头。他抬头望着穹上那尊仿佛代表地意志的枯槁身影，黑袍下的身躯微微绷紧，眼中燃起的并非恐惧，而是某种近乎灼热的战意。
“师尊。”萧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自下界至大千，一路走来，所战之敌，皆有极限。今日，我想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一界的‘’，到底有多高。”
韩立回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萧炎脸上，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他道心深处那团永不熄灭的火。沉默持续了三息，这三息里，九条苦谛锁链在时间涟漪中艰难推进，酆都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冰冷的审视与一丝被忽视的微愠。
终于，韩立收回了踏出的半步，周身那层无形涟漪悄然消散。
“可。”他只了一个字，便负手退后，将冰殿前方完全让出。但补充了一句，声音直接传入萧炎识海：“轮回道则擅侵蚀同化、消磨神魂、篡改认知。其道域内，时空感易谬，谨守本心，勿被‘苦诏所惑。他本体重防御与镇压，短于极速变化。若事不可为，自有我在。”
萧炎微微颔首，表示明白。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冰殿残留的微弱庇护范围，彻底暴露在轮回道域的碾压之下。
几乎在他踏出的同时，那股之前被韩立无形削弱的道域压力，轰然倍增！萧炎身躯微微一沉，脚下冰面咔嚓碎裂，但他腰背依旧挺直，昂首直视穹上的酆都，混沌仙力在体内奔腾咆哮，对抗着无处不在的轮回侵蚀。
“呵。”
一声清晰的嗤笑，自那漆黑的漩涡中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荒诞。
“大罗后期的火修？”酆都的声音不再叠重，反而变得清晰而冰冷，如同冰锥刮骨，“也配，试之高？”
酆都漩涡旋转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线。
无视。
自他炼化轮回大道、登临道祖之位万载，从未有非道祖者，能在他的道域中如此从容。
“亵渎。”
声音层层叠叠，如万鬼齐耍他抬起了右手。
不是神通，不是法宝，只是道祖一念引动的“现象”——幽冥海水自穹剥离，凝成九条通体篆刻着“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轮回流转”九大苦谛真言的漆黑锁链。锁链无声垂落，所过之处，空间不是被撕裂，而是被“覆盖”：原有的虚空法则被强行替换为轮回法则，成为酆都道域的延伸。
九链封，锁死一切遁逃可能。这是道祖最霸道的手段：以大道，改易现实。
首当其冲的萧炎，感觉像是突然被抛入了粘稠的轮回海。四肢百骸的仙力运转骤然晦涩，周遭空间变得沉重而充满恶意，更可怕的是神魂层面——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情感残渣、濒死体验，顺着无形的轮回道则疯狂涌入识海，要污染他的道心，将他拖入永无止境的“他者轮回”！
“啧。”
萧炎眉峰微蹙，体内《炼神术》轰然运转，璀璨神魂之光透体而出，化作无形壁垒，将那些杂念残魂尽数绞碎。但轮回道则对肉身的压制却实实在在。他尝试移动，速度竟不足平日三成！
“轮回之下，众生皆苦。速，亦为苦。”酆都的声音无悲无喜，仿佛在陈述真理。他枯指一点。
九条苦谛锁链中的三条——“病”、“死”、“求不得”，骤然活化，如三条幽冥巨蟒，自三个刁钻角度噬向萧炎！锁链未至，那股令万物衰败、终结、永陷缺失的意境已然临身，萧炎体表的混沌仙力护罩竟开始自发黯淡、消解！
不能硬接！
萧炎背后虚空骤然波动，风雷龙皇翅虚影一闪而逝。虽因空间被轮回道则固化，无法实现完美瞬移，但极致的速度加持下，他身形依旧如鬼魅般横移百丈，险险避开锁链合击。
然而，酆都的攻势连绵不绝。剩余六条锁链早已预判了他的移动轨迹，编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罗网，当头罩下！同时，那三条锁链凌空转折，封死退路。
九链合围，轮回道域内，避无可避！
“砰！”
一条“老”之锁链擦过萧炎左臂。没有血肉横飞，但被擦中的部位，仙力铠甲瞬间老化、崩碎，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浮现皱纹，更有一股侵蚀生机的腐朽道意钻向骨髓！
萧炎闷哼一声，右拳赤金光芒暴涨，混沌仙力与神魔镇狱功同时催发，一拳砸在锁链本体！
“铛——！”
金铁交鸣声响彻道域。锁链剧震，表面苦谛真言明灭不定，竟被这一拳砸得微微弯曲！但反震之力也让萧炎右拳发麻，拳峰处沾染了一丝轮回道则的黑气，正不断侵蚀他的血肉。
“肉身尚可。”酆都点评，漩涡中似有微光，“然，轮回不止，消磨无穷。”
话音落，九条锁链攻势再变！它们不再强攻，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开始高速旋转、交织，在萧炎周围编织成一个越来越的牢笼。牢笼内，轮回道则的浓度以指数级攀升，时间流速变得诡异莫测，时而快如白驹过隙，加速萧炎仙力消耗与肉身侵蚀；时而慢如凝滞，让他每一个动作都需耗费十倍力气！
更可怕的是，牢笼内开始浮现虚幻的景象：那是无数个“萧炎”的“可能结局”——被锁链绞杀、道基污染沦为鬼仆、在无尽轮回中迷失自我……每一个幻象都无比真实，冲击着他的道心，干扰他的判断。
萧炎身处其中，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风雷翅的极速被严重限制，混沌仙力消耗极快，肉身虽强，却难挡无孔不入的轮回道意侵蚀。他挥拳、闪避、催动源火灼烧锁链，虽能暂时逼退或损伤锁链，但在酆都道祖近乎无穷的轮回本源支撑下，锁链总能迅速恢复，攻势愈发缜密凌厉。
短短十息，萧炎已是险象环生。黑袍多处破损，裸露的皮肤上残留着或衰老、或病态、或死寂的轮回道痕。气息虽未衰落，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被一点点拖入酆都预设的节奏，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冰殿内，余梦寒脸色苍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梦婆亦是神情凝重，她比弟子更清楚道祖的可怕——那不是力量差距，是生命层次与大道权柄的碾压！萧炎能支撑到现在，已堪称奇迹，但奇迹总有尽头。
唯有韩立，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甚至微微颔首，似在品味这场不对等的攻防。
“时间差不多了。”
牢笼中的萧炎，忽然低语一声。他不再试图闪避从背后袭来的“怨憎会”锁链，而是任由其狠狠抽在背心！
“噗！”
一口带着轮回黑气的鲜血喷出。但借这一击之力，他的身形骤然向前加速，不退反进，主动撞向正面绞杀而来的“爱别离”与“五阴炽盛”双链！
酆都漩涡微凝。找死？
就在双链即将洞穿萧炎胸膛的刹那——
“一气化十身！”
萧炎体内，积蓄已久的混沌仙力如火山喷发！并非幻影，并非分身，而是实实在在的、以无上秘法将自身精气神瞬间裂变、重组、显化出的十具真实肉身！
十道黑袍身影，气息、修为、神魂波动，与本体一般无二，同时出现在轮回牢笼的各个方位！牢笼内原本针对一饶道则压制，瞬间被分散到十人身上，压力骤减！
十身齐出，动作却浑然一体。没有犹豫，没有间隙，十双眼睛同时锁定酆都的本体，十双手臂同时结出一个古朴玄奥、引动体内所有玄窍共振的拳印——
神魔镇狱，十身归一！
这还没完。
十道身影的眉心，同时亮起一个燃烧的古老符文——“皆”！
萧族族纹，燃！
皆字秘，十倍战力，启！
并非十人各增幅十倍，而是十身力量在“归一”拳势下融合为一，再经“皆”字秘引爆，化作一股纯粹到极致、蛮横到颠覆法则的——力！
十身虚影瞬间模糊，坍缩回萧炎本体。他悬于原地，右拳缓缓后拉，拳锋所向，空间不是扭曲，而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仿佛玻璃即将彻底粉碎前的密集“咔嚓”声。轮回道域施加的束缚、侵蚀、幻象，在这一拳凝聚的“势”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薄雾，开始自行崩解、退散！
酆都第一次感到了“意外”，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警兆。那拳中蕴含的力量层次，已经隐隐触摸到了“道”的边缘，超出了大罗境的范畴！
他不敢再托大，双手猛然合十。九条苦谛锁链放弃围困，瞬间回缩，在他身前交织成一面铭刻着完整轮回六道景象的巨盾。同时，脚下幽冥海沸腾，无尽轮回本源涌入盾中，盾面浮现出一扇缓缓开启的、通往无尽轮回深渊的门户——六道轮回门！此乃他防御绝技，能将一切攻击导入轮回，分散到无穷无尽的“未来身”或“过去身”承担，近乎绝对防御！
也就在轮回门成型的瞬间，萧炎后拉的拳头，动了。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的传播法则，在这一拳真正击出前，就被纯粹的“力”所碾碎。
视野中，只看到萧炎的拳头前方，空间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先是凹陷，继而崩裂出无数蛛网般的纯黑裂痕——那是空间结构彻底破坏后显露的“虚无”。裂痕疯狂蔓延，瞬间吞没了九链所化的轮回巨盾，吞没了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六道轮回门，最终，吞没了其后酆都道祖那枯槁的身形。
不是击飞，不是击退。
是“抹除”。
拳力所及，轮回道则被蛮横地撕裂、驱散；幽冥海虚影蒸发；苦谛锁链寸寸化为虚无。酆都的身形在那股碾压一切的“力”中，如同沙塔般崩塌、消散。他那无面的漩涡中，最后残留的并非愤怒或恐惧，而是一抹深沉的、仿佛早已料到的漠然。
整个永夜冰川，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轮回道域，开始崩溃、消散。空逐渐恢复原有的惨淡极光，大地上的骨手缩回裂隙。
萧炎缓缓收拳，悬于半空，微微喘息。十身归一加皆字秘的爆发，对他负荷极大，体内仙力已耗去五成。但他目光依旧锐利，紧盯着酆都消失的那片虚无。
冰殿中，梦婆与余梦寒已震撼得不出话。一拳……轰杀道祖？
唯有韩立，轻轻叹了口气，望向那片虚无的目光，带着一丝了然。
“果然……”
他话音未落。
那片本应空无一物的虚无中，一点幽光悄然亮起。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幽光如星火燎原，从虚无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汇聚。
轮回的气息，再度弥漫。但这一次，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也更加……愤怒。
幽光凝聚，缓缓勾勒出一道身影轮廓。依旧是枯槁，依旧是墨袍，依旧是那无面的漩危
酆都道祖，再生。
但这一次，他周身散发出的道韵，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仿佛少了某种“未来”的鲜活，多了几分“既定”的枯寂。他那旋转的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淡淡的裂痕，仿佛精美的瓷器上的一道永不可修复的瑕疵。
“很好……”
新生的酆都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叠重，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打在神魂上。
“逼本座……损了一世轮回。”
轮回道祖，掌生死轮回，自身亦有轮回之秘。但每一次被动触发“轮回”，并非无代价。那是消耗自身“未来可能性”的保命底牌，每一次轮回重生，都意味着斩断了一条通往更高境界的“未来路”，是真正的道损。
萧炎那一拳，竟真的将他“杀”了一次，逼他付出了不可挽回的代价。
酆都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那无面的漩涡，第一次对准了萧炎。
“你，值得本座……动用‘它’了。”
他掌心的虚空，开始向内坍塌。不是破碎，而是某种更高层级的“存在”即将降临前，对现实造成的压迫。
一股远比之前厚重、古老、令人灵魂冻结的轮回真意，开始弥漫。
萧炎瞳孔骤缩，体内混沌仙力疯狂运转，风雷龙皇翼再度在背后凝实。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而下方，韩立的指尖，一抹无形的时间道纹，悄然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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