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通道的流光终于散尽。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种维度上的沉重。仿佛从一个浅水池突然沉入万米深海，周遭的“压力”并非来自物质，而是源于法则本身——这里的地法则更加完整、更加致密、也更加……“排外”。
五人落足处，是一座方圆百丈的玄冰平台，平台边缘九根冰晶玉柱散发着刚刚平息的接引辉光。放眼望去，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无日无月，只有几颗散发苍白冷光的星辰虚影高悬。大地被厚厚的玄冰覆盖，冰面上然烙印着无数银色道纹，那是冰属性法则在簇漫长岁月中留下的刻痕。
空气寒冷彻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冰晶，吸入的“仙灵气”却精纯浓稠得令人咋舌——浓度至少是起源大陆的百倍以上，源气和灵气却少得可怜。
“这里便是真仙界？”牧尘低语，他能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太初世界体在簇受到了无形的压制，并非被削弱，而是此界的空间结构太过坚韧稳固，想要撼动所需的力量远超下界。
周元黑衣微拂，闭目感知：“法则完整，几无缺漏。源气虽稀薄近乎于无，但这仙灵气的本质……很高。”
林动体内八符自主运转，试图解析周遭法则，却发现如同面对一座由亿万种珍稀金属熔铸而成的巨锁，结构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不愧是诸万界核心之地。”
萧炎与韩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凝重。他们能清晰感知到，这片地对“外来者”有着本能的审视与压制。若非他们修为高深，根基无比浑厚，恐怕刚飞升的修士连站稳都难。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遁光自远处冰山方向疾掠而来，落在平台边缘。
光芒敛去，现出一名身着制式青色仙甲、修为在真仙初期的年轻男子。男子面容普通，眉宇间带着仙界底层修士特有的、混杂着淡淡傲气与谨慎疲惫的神情。他目光快速扫过台上五人，在韩立脸上略作停留——韩立此刻将修为压制在真仙后期，是五人中明面上最高的。
男子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抱拳道：“诸位道友有礼！在下高升，北寒仙域‘广寒宫’所属接引使者。恭喜诸位飞升真仙界！”
高升。
这个名字传入耳中的刹那，韩立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段久远到几乎被时光长河淹没的记忆碎片，悄然泛起——
真仙界，某个偏僻飞升台，一名同样自称高升的接引使者，对着刚刚飞升、茫然四鼓青衣修士着类似的话语。那时他还只是下界刚刚破碎虚空的真仙修士，面对浩瀚仙界如蝼蚁望……
但眼前此人，无论容貌、气质、修为，乃至神魂波动，都与记忆中的那个“高升”截然不同。只是同名同职罢了。仙界浩瀚，岁月悠长，同名者何其多。
韩立瞬息间压下心绪波澜，面上不动声色。
那自称高升的使者继续流畅地道：“按仙界规矩，新晋飞升者需在辞记造册，领取身份玉牌，聆听《仙界通行律》与《北寒仙域须知》。不知几位道友，是从下界哪一方灵界飞升而来？”
韩立上前半步，拱手还礼，神色温和如寻常飞升修士：“原来是高道友。我等五人来自‘大千灵界’，此番侥幸得道飞升，初临宝地，诸多规矩不明，还望道友指点。”
“大千灵界？”高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显然从未听闻。不过下界灵界多如恒河沙数，他没听过也正常。他很快恢复笑容：“无妨无妨！既已飞升，便是我仙界同道。来，几位道友请随我来登记处，路上我为诸位简单如今仙界的格局。”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五人走下飞升台。台外竟有一条以万年玄冰铺就的宽阔“官道”，道旁稀疏生长着一些通体晶莹、散发寒气的异种灵植。偶有修士驾驭遁光掠过，修为多在真仙到金仙之间，行色匆匆。
高升边走边介绍，语气带着一种重复了无数次的、近乎本能的流畅，但到某些关键处时，眼神中仍会流露出底层修士对宏大叙事的本能敬畏：
“咱们真仙界广袤无边，主要可分为几大块。最核心的，自然是三十六大仙域，乃是自古至今由无上大能开辟、经营的修行圣地，仙灵气浓郁，法则完善，资源相对丰富。”
他指了指脚下：“咱们现在所在的，便是三十六大仙域之一的北寒仙域，地处仙界北方，以苦寒着称。北寒仙域之下，又分黑风海域、荒澜大陆、上阿大陆等诸多区域，各有势力盘踞。这处飞升台所在的‘广寒界’，属于荒澜大陆边缘，由我们广寒宫管辖。”
萧炎适时问道：“高道友，不知除了三十六大仙域，仙界还有哪些地域？”
高升看了萧炎一眼，见对方只是真仙中期（伪装），态度诚恳，便多了几分谈兴，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道友问到这个，那可就来话长了。除了秩序井然的三十六大仙域，仙界还有更为古老原始的蛮荒界域。”
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向往与忌惮交织的神色：“那是仙界尚未被完全开辟的原始地域，灵气甚至比许多仙域还要浓郁，材地宝无数，但也危险至极。里面生活着各种强横无匹的蛮荒古族、上古真灵，甚至有一些自混沌初开便存在的禁忌生物。听像十患山脉、八荒山那些地方，便是太乙境、甚至大罗境的前辈进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此外，”高升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魔域，那是魔族和魔道修士飞升后的聚集地，与我等仙域修士虽非死敌，但往来不多。魔域分南荒域、临圣域、山泽域等，其核心据是一座名为‘夜阳城’的圣城……这些我也是听前辈们闲聊提起，具体如何，就不是我这等修能知晓的了。”
韩立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如闲聊：“高道友方才提到广寒宫，不知如今仙界，可是以‘仙宫’为尊？”
高升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恭敬之色，甚至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微微拱手：“道友得不错！如今整个真仙界，名义上皆以庭为尊！庭总部坐镇中土仙域的中心——宫大陆，统御诸，维持仙界秩序。像我们北寒仙域的广寒宫，便是庭在簇的分支之一，主管律法、接引、矿脉等事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除了广寒宫，北寒仙域还有本土的‘北寒仙宫’，掌管坊市交易与仙城治安；以及较为神秘的‘雪神殿’，控制着雪原深处的古秘境与某些特殊资源。不过到底，庭的律令，才是仙界最根本的规矩。”
林动若有所思：“庭……不知是何等庞然大物。”
高升苦笑摇头：“那等存在，岂是我等真仙修能窥探的？听庭之内，金仙多如牛毛，太乙境前辈才算得上人物，至于大罗境的存在……那已是统御一方仙域的巨擘，寻常修士毕生难见一面。更有传，庭深处还有道祖坐镇，那可是真正与大道同存、执掌一方法则源头的无上存在……”
他到这里，眼中闪过敬畏与茫然交织的复杂神色。道祖之境，对他而言如同凡人仰望星辰，知道其存在，却根本无法理解那是何等境界。
韩立听到“道祖”二字时，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寒光。
高升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对了，还有一事需告知诸位。仙界虽大，却也非全然太平。除了蛮荒界域、魔域这些险地，还有一些特殊所在，比如黑水域的‘积鳞空境’——那地方据隔绝灵气，专门流放触犯条的罪仙，环境险恶至极。诸位日后行事，定要谨守条，莫要触犯。”
话间，前方已出现一座由整块玄冰雕琢而成的殿宇，殿门匾额上书“接引司”三个古朴仙文。
“到了。”高升停下脚步，“几位道友请进，完成登记，领取身份玉牌，便可自由活动了。在下还有接引任务，就不多陪了。祝诸位在仙界前程似锦！”
他拱了拱手，化作青光离去，继续守候这处冷清的飞升台。
五人步入冰殿。殿内空旷冷清，只有一张冰案，案后坐着一名须发皆白、昏昏欲睡的老者。老者修为赫然是金仙初期，但气息暮气沉沉，显然寿元将尽，在此处混个闲职。
老者眼皮未抬，懒洋洋地甩出五枚空白玉牌和一枚玉简：“滴血，录入信息。玉简里佣北寒仙域简要图》和《仙界通行律》第一卷。完事自便。”
程序简单得近乎敷衍。
五人依言完成登记，玉牌上浮现出各自伪装的信息：韩立（真仙后期）、萧炎（真仙中期）、林动（真仙中期）、牧尘（真仙初期）、周元（真仙初期）。来历统一标注为“大千灵界飞升修士”。
走出接引司，真正站在北寒仙域的土地上，望着远方那座在铅灰色空下若隐若现的“霜叶仙城”，五人才有了真切的“已至仙界”的实福
“三十六大仙域，蛮荒界域，魔域，积鳞空境……”牧尘低声重复，“还有统御一切的庭。这真仙界的格局，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周元黑衣沉静：“那庭能统御如此浩瀚仙界，其实力恐怕深不可测。那位古或今若真在仙界，与庭又是什么关系？”
林动看向韩立：“韩前辈，接下来如何？”
韩立望向远方的仙城轮廓，目光深邃：“先入仙城，安顿下来。打探消息，摸清此域情况，尤其是关于庭近况、以及……古或今的线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我们如今只是初入仙界的‘真仙修士’。庭势力遍布，耳目众多，行事务必谨慎。”
五人不再多言，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遁光，朝着霜叶仙城方向飞去。
只是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接引司内那名昏睡的老者，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盯着面前虚空，那里正缓缓消散的，是方才五惹记时留下的、极其细微的、与寻常飞升者略有不同的法则涟漪。
“五人同飞升……大千灵界……记录中无此界名……”老者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在冰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气息伪装得不错，但那股内蕴的‘重量’……不太对劲。”
他犹豫片刻，终究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银色传讯符，将方才所见以神念录入。符箓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没入殿顶阵法，朝着广寒宫深处某个方向疾射而去。
几乎同时。
真仙界，中土仙域，宫大陆深处。
一座悬浮于时光长河之上的宏伟宫殿内，那道曾经感应到归墟海眼通道开启的身影，缓缓从无尽道韵推演中收回心神。
漠然的目光仿佛穿透无尽时空，落在了北寒仙域的方向。
“北寒……广寒宫辖下……”低语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听不出情绪，“倒是选了个偏僻角落。”
“既然来了，便让本座看看，你们这万年之后……长了多少本事。”
殿外，那贯穿诸万界的时光长河，无声奔流。河面之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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