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飞升事务司西偏殿,文书房。
赵明盯着面前两摞玉简,拿起最上面那份,神识扫过,眉头就皱了起来。
“《论吾之道心与劫之辩证关系及飞升之必然性》……昨不是退回去了么?怎么原封不动又递上来了?”
他提笔在玉简边缘批注,笔尖带着点无奈:“请用简明语言陈述飞升资质,勿空谈道心。退回,限三日重提。”
放下这份,又捡起旁边记录咨询的玉简。
“问:劫劈下来疼不疼?答:疼。但忍一忍就过去了。备注:此问题本月第七次出现。”
“问:界工资高不高?答:视部门职级定,详见《界俸禄发放暂行条例》。备注:本月第二十三次。”
“问:接引仙光为何把我传到茅厕旁?我要投诉!答:坐标偏移系空间乱流所致,已记录并优化算法。备注:已转技术司。”
赵明端起凉透的提神茶灌了一口,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活儿,琐碎,枯燥,看不到头。
直到他点开下一条新咨询记录。
“请问,若修士因修炼功法特殊,对雷存在生理性过敏反应……可否申请用‘功德考核’或‘任务考核’等替代方式,完成飞升资格认证?”
赵明念完,愣住,嘴角没忍住抽动了一下。
“雷……过敏?”他低声嘀咕,“这凡尘界的修士,思路都这么……别致吗?”
他没笑多久,反而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案几光幕上快速划动,调出内部条例库,神识沉入搜索。
片刻后,他眼神微亮,找到了。
“《飞升资格认定细则》,第七章,第三十二条……确有相关条款。”
他仔细将条例内容复制下来,略一思索,开始撰写回复。
“关于‘雷过敏申请替代考核’的咨询,答复如下:经查,《细则》第七章第三十二条规定,因特殊原因无法承受劫者,可申请替代考核。但需由‘医殿’出具正式鉴定证明。请先至所在地‘医分殿’进行鉴定,获取证明后,方可启动申请流程。”
落款:飞升事务司实习仙吏 赵明。
回复提交,光点一闪便传送出去。
赵明盯着那条记录,手指在案几上轻敲两下,又点开编辑,在末尾添了一行备注。
“此修士两度咨询,皆触及规则模糊地带,疑擅钻营规则漏洞。建议:持续观察,或为可造之材。”
备注上传,隐入内部流转系统。
几乎同时,飞升事务司稽核处,副主事李岩面前悬浮的光幕上,这条备注被高亮推送出来。
“韩逸梦?”李岩觉得耳熟,点开关联档案。
预审名额,优秀报告,一万一千四百功德点,两条角度刁钻的咨询……李岩迅速浏览着,尤其是那份报告副本。
“凡尘东域实验区数据……规则道典……十七处漏洞全汁…”他越看眼睛越亮,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是个苗子。若真飞升上来,放在稽核处,正好揪那些陈年积弊。”
他不动声色,在韩逸梦档案内部标识区,添了一个淡金色的标签:“潜在人才(稽核方向)”。
然后关闭光幕,仿佛无事发生。
凡尘界,青岚宗,韩逸梦洞府。
玉牌微光闪烁时,韩逸梦正捏着一枚改良到第三版的“固婴丹”,跟林棠讨价还价。
“我觉得再加三钱‘凝露花’汁液,药性更稳。”
“再加就太寒了,你元婴受得了?听我的,减半,配‘地火藤’粉末中和。”
玉牌持续闪着。
韩逸梦只得暂时放下丹药,拿起玉牌,神识浸入。
片刻后,他眼睛倏地亮了,把玉牌往林棠面前一递。
“你看!真有这条路子!”
林棠接过,快速扫过回复内容,眉头却蹙了起来。
“需要医殿的正式鉴定证明……”她抬头看韩逸梦,眼神里写着“你没戏”,“医殿是界机构,凡尘界只有药王谷。而且,你觉得药王谷那些老头子,会给你开‘雷过敏’这种证明?他们不把你当疯子撵出来才怪。”
韩逸梦被噎了一下,兴奋劲褪去大半,悻悻然拿回玉牌。
“路是堵死零,但至少证明了,劫不是铁板一块。”他摩挲着玉牌边缘,若有所思,“规则有弹性,只要理由够硬,程序走通,就能换条路走。”
“那你接下来打算问什么?功德考核具体怎么考?还是任务考核一般派什么活儿?”林棠问。
韩逸梦还没答话,眉心淡金色竖纹微不可察地一亮。
道影那没什么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里响了起来。
“老梦。”
“嗯?道,怎么?”
“本程序刚监测到,在你进行两次咨询后,道,或者界相关权责部门,对你的‘隐性关注度’提升了约百分之零点一。”
韩逸梦捏着玉牌的手一顿。
“关注度?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项隐藏属性。简单,就是上头开始留意你了。关注度提升,可能意味着飞升时获得特殊待遇——比如更好的接引安排,更合适的职务分配。”
“也可能意味着更严格的审查,更挑剔的眼光,对吧?”韩逸梦反应极快。
“逻辑上,两种可能性并存。”道影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本程序推测,与你提交的优秀报告及后续咨询表现有关。你的问题,似乎戳到了某些规则执行层面的……痒处。”
洞府石门被推开一条缝,吴有道探头进来,手里端着盘水灵灵的朱果。
“聊什么呢?隔着门都感觉你俩神识波动不对劲。”他溜达进来,放下果盘,自顾自拿起一颗啃,“哟,这固婴丹炼得有点意思,火候还差三分。”
“师父,”韩逸梦转向他,晃了晃手中玉牌,“界那边,好像开始注意我了。”
吴有道啃果子的动作停了半拍,抬眼看他,咂摸了一下嘴。
“注意你了?好事啊。”他咽下果肉,话锋却一转,“但也可能是麻烦。端看你怎么应对。应对好了,上去就有人给你铺路搭桥,少走几十年弯路。应对不好嘛……嘿嘿,上去就有人拿着放大镜找你茬,一步一个坑。”
他完,又啃了口果子,晃晃悠悠出去了,留下句话在洞里飘。
“是机遇还是劫数,看你本事喽。”
洞府内安静下来。
韩逸梦和林棠对视一眼。
“看来,”韩逸梦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捻着玉牌,“咱们之前定的那个‘百年计划’,得再加点料了。”
“加什么?”
“原本想着,巩固境界,完成对实验区和宗门的承诺,培养好接班人,安安稳稳飞升。”韩逸梦目光落在玉牌微光上,眼神沉静中带着点跃跃欲试,“现在看,光‘安稳’不够了。得想想,怎么在引起‘上头’注意的情况下,好好表现。把这份‘关注’,变成咱们上去之后的……第一块敲门砖,或者,第一层护身符。”
林棠握住他另一只手,指尖微凉,却坚定。
“反正我陪你。炼丹也好,表现也罢。”
韩逸梦反手握紧,笑了笑。
窗外,夜幕低垂,星子稀疏。
韩逸梦却觉得,那深邃夜空之后,仿佛真有那么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垂落下来,落在了青岚宗,落在了这间洞府,落在了他的身上。
凉飕飕的,又带着点不清的意味。
福祸未卜。
但路,总得继续往前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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