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梦先是听见声音。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有人在话，音调忽高忽低，还夹着点……抽鼻子？
他努力想睁开眼，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座山。
“第十二个时辰了。”这是周毅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快亮了。”
接着是陈雪，气息有些虚，但语气里压着点试探的雀跃：“我试试……嘿，火苗稳了！”
一团温热的波动在附近漾开。韩逸梦虽然看不见，但元婴对灵气的感知还在恢复——那簇火苗确实很乖，不再乱跳了。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握紧了。
林棠的手。指尖有点凉，但掌心是暖的。她声音很低，几乎是气音：“道影，他怎么样？”
识海里，那道熟悉的、此刻带着明显倦意的女声响起来。
娲皇道影：“检测到外部灵气潮汐进入衰减末期。道基础波动频率正在回归标准区间……嗯，虽然还有些余震，但大乱子应该没了。”
“他呢？”
“宿主元婴归位进程顺利。临时编织的法则网络正在按预设程序解体——就像他当初设想的，房子盖好了，脚手架自己拆。”道影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拆得有点粗暴，不少碎片卡在他元婴里了。本座正在……慢慢往外拔。”
韩逸梦迷迷糊糊地想：拔？听起来有点疼。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浑厚的“轰隆”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透过地面，透过空气，直接震在骨头上。
不是雷，是别的什么。像整个世界长长地、舒坦地喘了一口气。
握着他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河水……”陈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落回去了！”
周毅的脚步声快速移到崖边，又折回来，语气里压着激动：“不止河水！那些冻住的火，化了！扭曲的空间裂缝——在合拢！”
周围渐渐嘈杂起来。远远近近，开始有人声传来，试探的，惊喜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法术……我的法术回来了！”
“结束了？真结束了？！”
欢呼声像潮水般涌起一波，又很快低下去。韩逸梦隐约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观峰上……”
哦，是在担心我们这几个。他有点想笑，但脸皮不听使唤。
识海里，道影正在做最后的播报：“临时道网络解体完成。百分之四十五碎片回归地大网，百分之五十五……唔，卡宿主元婴里了。不过问题不大，就当补丁了。”
“意识活跃度检测：百分之五。评级：深度昏迷，但潜意识活跃——他刚在心里吐槽本座‘拔’的动作粗鲁。”
林棠似乎笑了一下，很短促，带着鼻音。
“伤势到底如何？”她问。
道影清了清嗓子（虽然她并不需要），开始念：“正式诊断报告：宿主韩逸梦，元婴结构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五。其中靠他自己硬撑的部分占三十，靠那些零零碎碎的愿力缝缝补补占五。”
吴有道虚弱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气若游丝，但那股子熟悉的调侃劲居然还在：“才三十五？这……这比老夫当年那颗磕了角的劣质筑基丹品相还差……”
“师伯您醒了！”陈雪惊喜道。
“醒……咳咳，半醒。”吴有道喘了口气，“那孽徒还喘气儿不？”
“喘着呢。”林棠回他，握着韩逸梦的手又紧了紧，“道影，继续。”
“意识活跃度，百分之五，已通报。道同化残留，已清除——这部分多亏吴有道那手‘偷换日’禁术，反噬基本转他那儿去了。预计自然恢复期，三十年。丹药灌得猛的话，也许能打个折。”
吴有道嘶了一声：“三十年？那他出来不成了个老……”
“师伯。”林棠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您自己的伤呢？”
“我？”吴有道哼哼两声，“金丹裂了七道缝，修为从大圆满跌回初期，道基嘛……跟被野猪拱过的灵田差不多。没百八十年别想复原。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零，却透着股实实在在的痛快。
“值大发了。老子这徒弟，一条命抵我十颗金丹。”
周毅的传讯符就在这时嗡嗡亮了起来。他注入法力，一道接一道的讯息快速传来。
他听着，脸上那些紧绷的线条，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
最后一道讯息听完，他收起传讯符，转向林棠，又看看昏迷的韩逸梦，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
“林师姐，全区上报。”
“潮汐期间伤亡：十七人。都是意外，摔伤、磕碰，没有一起是骚乱互殴致死。”
“财产损失：轻微。主要是些老房子不经震，自己塌了角。”
“临时守则遵守率，九成八。就两起纠纷，为争半壶没泼掉的灵茶，巡逻队按守则调解了，现在俩人正合伙骂潮汐呢。”
他汇报完，峰顶安静了几秒。
吴有道先乐了，笑得直抽气：“咳咳……好，好！这守则没白背！连打架都知道等潮汐过了再打……”
陈雪也抿嘴笑了，眼圈却有点红。
林棠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韩逸梦的手背上。韩逸梦感觉到一点温热的湿意。
这时，道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腔调，但仔细听，好像又有点别的：
“补充：道初步评价已生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评价如下，”道影念道，“实验区管理员韩逸梦，于千年一遇灵气潮汐事件中，采用非标准临时干预方案，严重扰乱本区域既定灾变流程，导致道自愈时间缩短百分之七十，预期损失降低百分之九十一。行为模式评级：难以归类。任务完成度：卓越。备注：建议对该管理员进行长期观察，并考虑为其单独设立非常规操作备案库。”
念完了。
峰顶一片寂静。
然后吴有道“噗”地一声，彻底笑开了，边笑边咳：“咳咳……难以归类……卓越存疑……哈哈哈道老头儿也拿他没辙了！”
周毅和陈雪也忍俊不禁。
林棠抬起头，看着韩逸梦安静的脸，眼泪还挂着，却笑着轻声骂了句：“傻子。”
朝阳就在这时，完完全全地跳了出来。
金红色的光泼过观峰顶，暖洋洋地罩在每个人身上。风里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味，清冽干净。
韩逸梦感觉那光隔着眼皮，透进来一片温热的红。
他听见周毅和陈雪声商量着怎么把吴有道抬下去，听见林棠起身去查看丹炉的声响，听见远处城池里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吆喝声，甚至听见不知哪家孩子放了只纸鸢的欢呼。
吵吵嚷嚷的。
真好。
他积攒起最后一点力气，在识海深处，朝着那个快要进入休眠模式的道影虚影，模糊地“”了一句：
“看……没事了吧。”
道影的回应很轻，带着浓浓的倦意，几乎像句嘟囔：
“嗯。睡你的吧。”
韩逸梦便放心地，沉进了那片再无风暴的黑暗里。
这一觉，定能睡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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