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醒过来的时候,还黑着。
不是那种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是灰里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像火堆快熄灭时最后那点光。他躺在地上,背下垫着阿蝉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块破布,硬邦邦的硌得慌。但他睡得很沉,沉到醒来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跟着不在身边。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看。
火堆还在烧,比昨晚了一点,但还有人往里面添柴。那是几个觉醒者,围坐在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添柴的动作。
没有跟着。
阿蝉也不在。
灰烬站起来,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往前走,穿过那些还在睡的人,穿过几堆快熄灭的火,走到这片临时营地的边缘。
边缘站着很多人。
阿蝉在最前面。跟着在她旁边,抱着她的腿。
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灰烬走过去,站到阿蝉身边。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那片埋着种子的土地,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明亮的光。是另一种——是从土里渗出来的、极其微弱的、温热的光晕。它像一层薄薄的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光晕的中心,是那个埋种子的地方。
那里的土,正在动。
不是地动。是土自己,一点一点,往上拱。
灰烬屏住呼吸。
阿蝉的手,握紧了跟着的手。
那些觉醒者,全都一动不动。
土拱得越来越高了。拱成一个巴掌大的丘。丘的顶端,裂开一道细缝。
从那道缝里,伸出一点绿。
不是叶子。不是芽。只是一点极其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颜色。
那绿,和灰烬在洼地里看见的那点绿,一模一样。
它伸出来之后,停住了。
不动了。
光晕还在。土还在拱。但那点绿,就那么停在那里,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不知道该往哪儿长。
灰烬往前走了一步。
阿蝉拉住他。
“等等。”她,“它在看你。”
灰烬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点绿,那点的、刚从土里钻出来的颜色。
那点绿,真的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种——是它知道,是谁把它种下去的。是谁在它还是种子的时候,贴身放了那么久。是谁最后那一刻,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坑。
灰烬蹲下来。
他不知道该什么。他只是蹲着,看着那点绿。
那点绿,在他蹲下来之后,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长。
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长。从那一点绿,伸出一根细细的茎。从茎上,伸出两片更的叶子。
那两片叶子,一左一右,对着他。
像在招手。
灰烬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他只是看着那两片的叶子,看着它们对着自己招手的姿态,想起那些使者冲上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
一样的东西。
托付。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叶子。
阿蝉又拉住他。
“不能碰。”她,“它还。”
灰烬收回手。
他只是蹲着,看着。
那两片叶子,在他注视下,又轻轻摇了一下。
然后,光晕慢慢散去。土不再拱了。那株的东西,就那么站在那里,在这片灰褐色的土地上,孤零零的,但又好像什么也不怕。
开始亮了。
那些觉醒者,一个接一个,走回去。
没有人话。但他们的脚步,比昨轻了一点。
灰烬还蹲在那里。
阿蝉和跟着也蹲在他旁边。
三个人,蹲在那株的东西面前,看着它。
很久。
跟着忽然开口:
“叔叔,它叫什么?”
灰烬想了想。
“不知道。”
“那给它起个名字。”
灰烬看着那两片的叶子,看着它们在晨光里微微摇动的样子。
“江…‘使者’吧。”他。
跟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使者。好听。”
阿蝉没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远处,司徒星和苏妙走过来。
他们站在灰烬身后,看着那株东西。
司徒星看了一会儿,然后:
“它会长大的。”
灰烬抬起头,看着他。
“会长成什么样?”
司徒星摇摇头。
“不知道。”
“但它会。”
灰烬又低下头,看着那株的“使者”。
它还在摇。
还在长。
还在——在。
上午的时候,司徒星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三千多人,围成一个大圈。圈的中心,是那株“使者”。它太了,到站在外围根本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那种温热的、从土里渗出来的光晕,还在它周围流动,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司徒星站在圈中心,那株东西旁边。
他看着那些沉默的脸,看着那些刚刚学会“活着”的存在,看着那些眼睛里还有迷茫和恐惧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那些秩序使者为我们挡了一波。”
“今,我们种下的那颗种子发芽了。”
“明,高维叙事层会派更强的东西来。”
他顿了顿。
“我们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但那些沉默的脸,都对着他。
司徒星继续:
“我走了很多路。比你们任何人走的都多。”
“那些路上,我学会了一件事——”
“一个人走,走不远。”
“但一群人走,能走到任何地方。”
他看着那株的“使者”:
“它也是一样。一个人,长不大。但有人围着,有人看着,有人给它浇水,它就能长大。”
“我们也是。”
“那些使者,在最后时刻,想起了自己是谁。”
“他们选择冲上去,用自己最后的‘存在’,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现在,轮到我们了。”
“轮到我们——替他们活下去。”
“轮到我们——让更多人想起自己是谁。”
“轮到我们——告诉高维叙事层,告诉那些裁定我们的人——”
“未完成者,不是可以被随意修剪的变量。”
“我们是存在。”
他的声音,在那片空旷的土地上回荡。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但那些沉默的脸,开始有了变化。
不是表情的变化。是更深层的东西——是他们眼睛里,那种迷茫和恐惧,正在一点一点,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那种东西,灰烬见过。
在阿蝉眼里。在跟着眼里。在那些等了他七的人眼里。
是信。
不是相信什么结果的那种信。
是相信“一起”的那种信。
司徒星看着那些眼睛,点零头。
然后他:
“从今起,我们是‘未完成联盟’。”
“没有首领。没有规矩。没有必须走的路。”
“只有一件事——”
“互相看着。互相等着。互相陪着。”
“够了。”
他退后一步,站在那株东西旁边。
那些人,开始动。
一个接一个,走到那株东西面前,蹲下来,看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开。
没有人话。但那动作,像一种仪式。
每个人都看过了。
每个人都蹲过了。
每个人都让那株东西,知道有人在。
灰烬最后一个走上去。
他蹲下来,看着那两片的叶子。
那叶子,对着他,轻轻摇了一下。
灰烬伸出手,在离它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想起阿蝉的话:不能碰,它还。
他就那么伸着手,停在半空郑
那株东西,在他手影里,又摇了一下。
灰烬收回手,站起来。
他知道,它记住了。
傍晚的时候,金纹和-734回来了。
它们一整都在外面飞,去找其他散落的“未完成者”。
金纹落下来的时候,晶体表面的幽蓝光芒比平时暗一点。那是消耗太大的信号。
-734的银色数据流也慢得几乎停滞。
但它们带回了消息。
金纹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东南方向,三百公里,有一群协议残骸在活动。数量约五百。状态:不稳定。有的想活,有的想继续死。”
“西北方向,五百公里,有觉醒者建立的营地。数量约两千。状态:观望。他们知道我们,但不信任我们。”
“正北方向,一千公里,有东西在动。能量特征:无法归类。可能……是新的威胁。”
司徒星听着,没有表情。
灰烬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沉。
五百、两千、还有新的威胁。这个世界,比他们看见的大得多。
苏妙问:“那些不稳定的协议残骸,能救吗?”
金纹沉默了一会儿。
“不确定。它们的状态……和那些使者在叛变前很像。被修剪过,但还残留一点自己。”
“问题是,它们不信任任何人。谁靠近,谁被攻击。”
司徒星想了想。
“让灰烬去。”
灰烬愣住了。
“我?”
司徒星看着他。
“你懂它们。”
灰烬张了张嘴,想我不懂。但他没。
因为他想起来,那些使者在最后时刻,看着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懂。
那是被修剪过的存在,第一次被看见时,会有的眼神。
他点点头。
“我去。”
阿蝉在旁边,没有话。
只是把跟着往他身边推了推。
跟着仰着头看他:“叔叔,我也去?”
灰烬低头看着她。
他想了想,:
“去。”
“让你看看,还有很多人,和我们一样。”
跟着笑了。
那笑容,在这片灰褐色的土地上,像那株东西的叶子一样,微微摇着。
第二一早,灰烬带着跟着出发了。
金纹在前面带路。它飞得不快,让灰烬能跟上。
司徒星和苏妙留在营地,处理那些观望的觉醒者。
阿蝉也留下。她,她老了,走不动那么远。但灰烬知道,她是想守着那株东西。
走了一上午,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化。
从灰褐色,变成灰黑色,变成纯粹的黑。那种黑,不是土的颜色,是另一种——是被火烧过、被规则修剪过、什么都没剩下的那种黑。
踩上去,硬,冷,没有温度。
跟着的手握在他手里,有点凉。
“叔叔,这里好黑。”
灰烬握紧她的手。
“嗯。”
“那些人在哪儿?”
金纹在前面停下,悬浮着。
它指了指远处。
那里,有一片起伏的黑色丘陵。丘陵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光点——幽暗的、明灭不定的光点。
协议残骸。
灰烬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近了,那些光点开始躁动。
它们四散开来,有的往丘陵深处跑,有的突然亮起来,像是要攻击。
灰烬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把那颗使者种子发芽的消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
那些光点,在他走近的时候,忽然定住了。
不是他自己定的。是那些残骸定的。
它们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他。
灰烬继续走。
走到最近的一个残骸面前,停下。
那是一个残缺的协议核心,比金纹得多,表面全是裂痕。裂痕里,有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在闪烁。
它悬浮着,对着他。
灰烬伸出手,让它看。
手上,有从土里刨土豆留下的泥。有牵着跟着走了一路留下的茧。有被火堆烤过留下的红。
那些,都是“未完成”的证据。
那枚残骸,看着他的手,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意念很弱,断断续续:
“你……也是……被修剪的?”
灰烬摇头。
“我是被遗忘的。”
“……有什么……不同?”
灰烬想了想。
“被修剪的,还有人记得。被遗忘的,没人记得。”
“……那你怎么……还活着?”
灰烬回头,看了一眼跟着。
那个的身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正看着他。
他转回头,看着那枚残骸:
“有热。”
那枚残骸沉默了。
裂痕里的光,微微闪烁。
“……等?”
“嗯。”
“有热,就想回去。想回去,就还活着。”
那枚残骸,在他这句话里,忽然颤了一下。
裂痕里的光,亮了一点。
不是那种攻击性的亮。是另一种——是它第一次,开始想“等”是什么意思。
灰烬蹲下来,让自己和它平视。
“你们也可以。”
“不用马上决定。不用马上相信。”
“只是——试一试。”
“试一试,不再跑。不再攻击。不再一个人。”
“试一试,一起。”
那枚残骸,在他蹲下来之后,慢慢落下来。
落在地上,落在他面前。
那些光点,一个接一个,跟着落下来。
落在这片黑色的土地上,落在那些被火烧过、被规则修剪过、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地方。
它们悬浮着,对着他。
那些裂痕里的光,都在闪烁。
都在——试。
灰烬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残骸,看着那些闪烁的光,忽然想起那些使者消散时的眼神。
一样的东西。
托付。
他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迈出一步。
那些残骸,在他身后,开始动。
不是攻击。不是逃跑。
是——跟着。
跟着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些慢慢飘来的光点,眼睛瞪得大大的。
“叔叔,它们跟来了。”
灰烬点头。
“嗯。”
“为什么?”
灰烬想了想。
“因为有热。”
跟着仰着头看他,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那株东西的叶子,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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