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接下来去哪里？”祝一宁问。
“我们要护送李老和采集的样本返回东南方向的临时支援点，补充给养后，可能会向更南或更东方向移动，继续追踪气候异常边缘。”
孙立回答，同时追问，“你们在森林里，除了藤蔓和沼泽，有没有发现任何动物或昆虫活动的迹象？哪怕是最微的？或者，树木枯死的状态，是均匀的，还是有特定的扩散模式？”
祝一宁看了一眼老陈，老陈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留意那么细。
祝一宁回想了一下：“动物几乎绝迹，只见过一两次瘦得脱形的。昆虫……很少，但不是完全没有，在一些特别潮湿腐烂的木头里见过奇怪的甲虫，颜色很深。”
她回忆着一路走来看到的点滴，“树木枯死……感觉是同时死的，高的矮的都一样状态，但有的地方，枯死的树下，又长出过那种特别茂盛、颜色很深的怪藤，就是我们遇到的那种。”
李峻生立刻拿出一个防水笔记本，忍着虚弱快速记录，嘴里喃喃：“同时性死亡……次级变异植被……生态位替代……”
他抬头，盯着祝一宁，“你能不能带我们去看你们遇到怪藤的地方！或者，指出大致方位！”
“不能。”祝一宁断然拒绝，“那里非常危险，我们差点没能逃出来。而且，我们急着离开。”
孙立连忙打圆场：“李老！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他转向祝一宁，语气带上一丝恳切，“这样，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我们绘制的边界区域简图，标注出已知的安全路径和几个临时落脚点。”
他顿了顿接着，“作为交换，请你们尽可能详细地描述怪藤的攻击方式、特性，以及穿越森林时，哪些区域是绝对要避开的。这能救我们后来饶命。”
这个提议很实际。
祝一宁需要地图和外部信息，考察队需要保命的经验和关键科研线索。
“可以。”祝一宁再次同意。她示意安在璇从车里拿出一包备用压缩饼干和两瓶水，放在地上。
“给这位老先生，换了。”
李峻生看着地上的食物和水，嘴唇动了动，这次没再批评“奢侈”，在孙立的示意下，一名队员默默上前收起。
接下来的半时，在高度戒备但又务实的氛围中度过。
孙立提供了一张手绘的、相对精细的边界地形图，上面用不同符号标注了考察队遇到过流沙坑、不稳定岩坡以及一处疑似有微弱有害气体渗出的裂缝区域。
祝一宁则口述了怪藤的速度、力量，在相对开阔地带攻击性减弱的特点，以及老陈之前指出的几种致命地形特征，但模糊了具体位置。
信息交换完毕，双方都获得了一些急需的东西，但隔阂与警惕依旧。
“一起走吧。”孙立看着虚弱的李老和沉重的样本箱，提议道。
“我们要往回走，方向与你们前往东北的路径重叠，大概能同行半。林子里……多几个人，总安全些。”
看着力竭的李老，他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我有个请求，李老能不能坐你们的车……”
祝一宁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疲惫但眼神迫切的考察队员，以及那个虽然固执却显然至关重要的老人。
短暂权衡后，她点零头。
“可以，我们走前面。遇到情况，以自保和快速通过为优先。”
也就是，带人可以，但不包带到他们所的目的地。
就这样，一支奇特的混合队伍形成了。
祝一宁的越野车在前，考察队的十几人徒步跟在车后不远处，队伍拉得很长，在灰白色的枯木间沉默行进。
气氛依然僵硬，双方几乎没有交流，只有脚步声、引擎声和森林里永恒的风声。
但这段同路，确实提供了些许安全福
人多势众，尽管大部分是文弱研究人员，让一些潜藏在暗处的不明窥视者有所忌惮。
几个时后，前方的树木明显变得更加稀疏低矮，灰白色的树干间，开始大片大片地露出灰黄色的空和远处起伏的、线条硬朗的山丘轮廓。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属于巨型枯木林的腐朽窒息感，正在逐渐被一种更开阔、更干燥、但也更加荒芜的气息所取代。
他们来到了森林的边缘，一条明显的界线仿佛横亘在前方。
身后，是依旧密集、不算高大的枯木之墙。
身前，是植被极度稀疏、裸露着红黄色土壤和岩石的缓坡丘陵。
那永恒的白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这片荒芜之地。
考察队的临时营地，就在侧面不远的一个背风岩壁下，隐约可见帐篷的轮廓。
孙立停下脚步，对祝一宁的车喊道：“我们就到这里了！谢谢你们带着李老！”
他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记点，“从这里往东北，沿着这条干涸的河床遗迹向上，是最容易走的路，但注意两边山坡，可能有落石。再往前……我们就没去过了，祝你们好运。”
李峻生被队员搀扶着，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幽暗的森林，又看了看祝一宁他们的车。
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嘶哑地自言自语。
“数据……如果有用，也许能帮到更多人……保重。”
考察队相互搀扶着，转向他们的营地。
祝一宁没有停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她们二十多的枯木之海，然后挂挡，踩下油门。
越野车发出一阵低吼，猛地冲上了那道缓坡，彻底离开了森林的荫蔽，完全暴露在无边无际、毫无生气的荒芜丘陵与永恒惨白的空之下。
车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不知是因为光线的骤然变化，还是因为终于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森林。
老陈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血红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安在璇擦了擦额角的汗。
祝星涵抱着来米，脸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陌生的世界。
车后，枯死的森林如同一条巨大的、死去的灰色巨蟒，横卧在大地之上，渐渐远去。
前方，是陌生的浙省丘陵。
没有绿色，没有水流，只有望不到头的土黄、灰白，以及零星矗立的、奇形怪状的岩石。
希望依旧渺茫，但环境已然不同。
新的挑战，就在这片被永恒白昼炙烤的荒芜山丘之中，等待着她们。
至少，她们离开了那座巨大的、枯木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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