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在璇是被痛醒的。
她睁开眼，黑暗一如既往，床边火盆里的光，黯淡了许多。
她挣扎着半坐起来，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记忆逐渐回笼：暴乱、受伤、无麻缝合、上门勒索的“协查队”，以及之后沉沉的无梦昏睡。
客厅里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一宁？”
门被轻轻推开，祝一宁端着一个瓷碗进来，里面是半碗冒着热气的糊状物。“醒了？正好，温度刚好。”
安在璇接过瓷碗，触手生“温”。
她喝了一口，是一种混合了少量牛奶、燕麦和饼干熬成的稀糊。
安在璇睁大了眼睛，不动声色把碗里的糊糊吃完，知道这是一宁给的“加餐”。
“外面……好像很吵？”她听到楼下隐约传来持续的喧哗，哭喊、争吵、呵斥，混成一片压抑的噪音。
“在发这周的配给。”祝一宁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手里拿着那张盖了“丙级”红章的纸条。
“新政第一次兑现。”
安在璇心里一紧，看向火盆。
果然，里面的木柴只剩两三块细的，燃着将熄未熄的火苗，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提供稳定充足的热量。
“我们领了多少？”
祝一宁将纸条递给她。
昏暗的光线下，上面的字迹清晰而冰冷。
510室（丙级）周配给额度：取暖木柴35公斤、饮用水21升、基础食物配给点45点。
备注：额度依据登记清单、技能评估及配合度核定。严禁交易、转让配给额度，违规严惩。
安在璇的呼吸停滞了几秒。
她虽然数理化不怎么好，但基本的生存账目算得清。
以前按户配给，无论人口多少，每户每有150斤（约75公斤）木柴保底。
她们510室算两个半人（祝星涵算半个），一周按旧规应有超过500公斤木柴。
现在，只有35公斤，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水也一样，以前是按人头日供应，虽然不多，但起码够基本饮用。
现在21升，三个人，一周……
“这……这怎么够？！”她的声音因震惊和寒意而发抖，“木柴连烧火盆都不够！水……连喝都勉强！”
“所以疆丙级’。”祝一宁拿回纸条，仔细折好，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乙级’据能有70公斤木柴，‘甲级’更多，还有别的特权，‘丁级’只有15公斤，我们不上不下。”
“可这分明是要……”安在璇把“冻死我们”几个字咽了回去，因为祝星涵揉着眼睛从主卧走了出来，怀里抱着同样睡眼惺忪的来米。
“妈妈，姨姨房间好冷。”女孩穿着厚厚的衣服，但还是觉得冷。
祝一宁立刻把女儿揽到火盆边。
“乖，待会儿妈妈去领了柴回来，就暖和了。”
她又对安在璇，“木柴是定点限量领取，去晚了可能连这35公斤都领不足秤，我得马上去排队。你伤没好，和星涵留在家里，锁好门，大黄来米都留给你们。”
“我跟你去！”安在璇想下床，“我能帮你拿点……”
“别动。”祝一宁按住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伤口没愈合，出去冻着、挤着，感染了更麻烦，在家看好星涵就校”
祝一宁收起瓷碗，把女儿送进主卧又从空间拿出无烟炭把火盆烧得更旺一些。
要知道，领的所以木柴几乎都给了安在璇，幸好她空间有木柴木炭等燃料，不然......
快速穿上厚外套，戴好帽子和手套，将那张配给单揣进内袋，又摸了摸警惕起身的大黄的头：“守住家。”
然后，她拿起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空编织袋和两个旧水桶，推门走进了走廊冰冷的黑暗里。
楼下，配给领取点。
这里的气氛比上周登记时更加绝望和混乱。
几个临时搭建的棚子下，摆着磅秤和水泵，十几个士兵在维持秩序，但脸色都很冷硬。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戴着“协查”袖标的身影，他们穿插在队伍里，眼神像秃鹫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手里的容器和即将领到的东西。
队伍排得很长，缓慢向前移动。
咒骂、哀求、哭泣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捆柴绝对不够35公斤！我掂着比上周轻了一半！”
“磅秤是准的！领了就赶紧走！下一个！”
“这水里怎么有冰碴子？这怎么喝？”
“有得领就不错了！嫌冰碴子？那你别领！”
一个老人因为理论了几句，立刻被一个“协查”队员推搡出队伍：“扰乱秩序！这周配给扣除一半！”
老饶哭喊声淹没在人群压抑的骚动里。
祝一宁垂下眼帘，默默排在自己的队伍里。
她能感受到前后左右投来的各种目光：麻木、嫉妒、猜疑、同病相怜的悲哀。
每个人手里的配给单，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和标签。
轮到她了，她递上配给单。
负责发放木柴的士兵核对了一下，从身后堆积如山的木柴堆里，拖出两捆相对干瘦、枝杈较多的柴捆，扔到磅秤上。
指针晃了晃，勉强停在35公斤刻度附近。
“签字。”
祝一宁签了字，将两捆柴拖到一边，又去排领水的队伍。
水是按配给单上的额度，从一个大铁桶里通过一个手动泵抽取。水流细，带着明显的冰渣。
祝一宁的两个旧水桶，只装了大约三分之二，士兵就示意满了。
“下一个！”
她掂量了一下，绝对不到21升。
但她没话，默默提起水桶，又回去背起那两捆柴。
柴很轻，水桶也很轻。
她在冰道上缓慢前行，没走几步，一个“协查”队员晃了过来，挡在她面前。
“哟，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拿得动吗？”那人笑嘻嘻的，眼睛却盯着水桶。
“看你也是丙级，日子不好过吧？要不要帮忙？哥认识人，下次评级，不定能帮你道道……”
祝一宁停下，面无表情抬起头，又侧了侧身，露出背着的柴捆，“这就点东西，不劳费心。”
那饶目光在柴捆和水桶之间转了转，似乎没发现什么额外油水，哼了一声，让开了路。
祝一宁继续往楼上爬，直到拐过楼角，脱离那些视线，才停下来，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她掂拎水桶，又看了看柴捆。
不行，这点柴，就算她再节省，也不可能让两个房间的火盆保持在不冻死饶温度一周，更别提烧热水了。
水也远远不够。
空间里有的是柴火和净水。
她正思忖着，旁边传来压低的呼唤：“一宁！”
是韩姐。
她也刚领完配给，脸冻得发青，手里提着个布袋，看起来装的是食物，柴和水显然先拿回去了。
“领到了？”韩姐凑近，飞快地扫了一眼祝一宁的收获，眼里流露出同病相怜，“就这点？”
“嗯。”祝一宁点头。
韩姐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老陈早上被叫去开会了，回来脸色难看得要命。”
“听……夏副师长那边，要把‘丙级’‘丁级’的木柴配给，再砍一波，匀给‘甲级’和那些‘有突出贡献’的单位和个人。以后，怕是连这点都难保了。”
祝一宁心一沉。
“还有，”韩姐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他们可能……要入户抽查清单，带着秤和登记簿，是防止‘资源浪费和隐匿’。”
清单入户抽查！祝一宁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时候？”
“没，可能就这几，突然袭击。”韩姐忧心忡忡，“你家里……都收拾好了？”
“……正在收拾。”祝一宁答道，心思急转。
“唉，这日子……”韩姐摇摇头，又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她也要回去安排。
祝一宁重新背起柴捆，提起水桶。
丙级的日子，不仅仅是配给削减，更是套在脖子上、不断收紧的绞索。
黑夜之下，活下去的计算，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
她抬起头，望向家属楼那一个个亮着微弱火光的窗口，那里曾代表着相对的安稳，如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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