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卫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汗水、尘土，还有别的东西，湿漉漉地糊了一脸。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
想起晓芬给他织的毛衣，织了一半，问他喜欢什么花纹，他“都斜，然后转头去接了个电话，忘了回答。
那件毛衣后来再没见她织过。
想起有一次约会，他迟到了一个时，到的时候晓芬还坐在公园长椅上等他，手里拿着两份已经凉透的煎饼。
她：“我怕你还没吃饭。”
想起去年冬最冷的那，晓芬来给他送棉衣，他正在外面忙着——材料又延误了。
晓芬在寒风里等了二十分钟，最后把棉衣交给门卫就走了。他晚上才发现衣服口袋里有一张纸条：“记得吃饭，照顾好自己，别累坏了！”
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那些纸条，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她话里的失落，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一个女孩需要多少爱和安全感，才能一直站在原地等待。
虽然每两周给晓芬打一次电话，但是每次都不到十分钟。晓芬总是“家里还好”“你注意身体”，然后沉默。
他不知道该什么，今又处理了一起因缺水引发的顾客纠纷？平南镇的工程因为缺水停工了？老太太为筹钱愁得睡不着？
“我只是想先把家里的事做好……我只是想等一切都安稳了，再好好对她……”君卫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夏风里。
可生活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生意好了还有新的生意，问题解决了还有新的问题。叶家这艘船越造越大，需要更多的人力去划桨，而他也要是那个最用力的水手。
他以为自己在为未来奋斗，却不知道，那个未来里，已经没有寥待他的人。
快黑了，工地的探照灯亮起来。君卫还坐在河边，像一尊石像。
“君卫？”是三爷爷华木的声音，“我听你一下午没露面，怎么了？”
君卫没抬头。
华木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信，看到他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在君卫身边坐下，摸出烟，递过去一根。君卫不抽烟，但这次接了过来。
华木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男人在夜色中沉默地吞吐着烟雾。
“晓芬姑娘？”华木问。
“嗯。”君卫的声音哑得厉害，“分手了。”
“因为忙？”
“因为我总是忙。”
华木叹了口气，拍拍君卫的肩膀：“咱们叶家的男人，好像都这样。
你爷爷当年追你奶奶的时候，也是整泡在队里、山里，你奶奶没少搭、理他。
你叔叔更是，从咱们这里到你婶婶家，那时候厂里屁事多，追你婶婶可费了不少劲。你这……唉！”
“可他们都成了。”君卫，声音里带着不甘和委屈，“为什么我不行？”
“时代不一样了，孩子。”华木看着远处工地的灯火。
“我们很多人都像你爸和你妈他们那会儿一样，见了个面就结婚了，大家日子都苦，能吃饱穿暖就是好日子，女人能忍。现在不一样了，姑娘们想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咯！”
“我也能给她好日子！”君卫激动起来，“等平南厂建好，等生意稳定了，我有充足的时间，甚至以后，我还想着可以在她们那里买房子，可以……”
“她要的也许不是以后。”华木打断他，“她要的是现在你这个人，是你的时间，是你的关心。这些，你给得了吗？”
君卫张了张嘴，不出话来。
给得了吗？怎么给不了呢？“三爷爷，我怎么就给不了呢？”
嘿！你子这话可真够可以的啊！ 华木用力地拍了一下君卫的脑袋，笑着道：
可不是嘛！忙碌了这么久，也该歇口气啦！想想去年那场可怕的旱灾，真是让人记忆犹新呐！不过好在今年情况好多了，咱们大家都快要恢复到前几年的正常生活轨道咯！对了，起来，你最近到底在瞎忙活些啥事呀？
君卫被三爷爷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有些发懵，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苦着脸回答道：哎呀，还不是因为奶奶嘛！她老人家要我照看这边的工程进度，眼看着就要完工了，我实在不好脱身啊！原本我计划着这边事情处理完之后就有很多时间了，明后就去找晓芬的……
“嗯，去当面清楚好些。晓芬可能就不会和你分手了。”华木完，又看了看他。
“你奶奶也来了，她也担心你和晓芬这一年多时间来往不勤，所以我们开始过来这里，还想问问你呢？”
君卫到现在也不相信晓芬真要和自己分手，“奶奶也来了，好，我明就去找晓芬。”
完两人一起回了厂区临时办公室。
只剩君卫一人后，就着灯光一遍遍看信，不知道多少遍后，娟秀的字迹，平静的语气，他这才平静些的心越看分手信的每个字都越像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难受。
“等忙过这阵就有时间了”——这句话这一年他对自己过无数次，对晓芬过无数次。
可现在旱灾过去了，平南厂区的建设步入正轨，各店铺生意恢复，他真有时间了。
对了，这猪脑子，怎么没想着先给她打个电话呢？
现在打还可以找到她，赶紧拨过去，“喂，供销社，哪位？”
“你好，帮我叫一下晓芬接电话好吗？”君卫着急的道。
没一会，晓芬的声音传来，“喂！”
“晓芬，是我，”君卫没提信的事，紧握着手继续道：“我现在最难的阶段过去了。之前答应你的事，现在可以一件件补上了。两家见面，我跟我奶奶、爸妈了，过两就先安排上。”
晓芬的手指在桌上微微一动。
“君卫，”她轻声，“有件事我想跟你……”
晓芬没完，君卫急忙抢着道：“嗯？是信吗？我不要分手，晓芬……”
晓芬也没等他：“君卫，我是一定要分手的，你听着。”停了下语气平静的又道：
“我现在另外一个事，我们供销社的副主任，姓陈的，你记得吗？之前还去你们店里吃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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