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他向同学借了一支塑料钢笔，对这支笔爱不释手。他拿出积攒的烟盒，在背面一遍遍地练习写字。
晚上睡觉前，他生怕把笔弄丢，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这才安心睡去。
谁知第二早上掀开枕头一看，那支钢笔已经被压断了——笔帽和笔杆都是塑料的，承受不住枕头的重量。
心如刀绞之后，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笔坏了，必须赔偿。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好向父亲坦白。
老雷一听这支笔要两块多钱，顿时勃然大怒：“我一碗馄饨挣不到一毛钱，这得卖二十多碗才够赔！你这败家子！”
气急败坏的老雷把他痛打一顿，还罚跪了两个时。
这件事，让雷国民记了一辈子。整个学生时代，他都没能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钢笔。
后来他抢劫银行金库时，连零钱都不放过，支撑他这么做的信念始终是：零钱也是钱，两块钱，就是当年那支钢笔的价钱。
时光荏苒，转眼雷国民即将学毕业。以他的成绩，考上初中本不在话下。但上初中需要缴纳二三十元的书本费和学杂费，这不是光靠考试能解决的。
雷国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却为难地摊手：“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啊。”
她耐心劝道：“国民，这学就别上了吧。在咱们这山沟里，上了初中又能怎样？最后不还是要种地？你爸读了一肚子书，现在不也只得卖馄饨吗？听妈的话，别去了。”
一向顺从的雷这次却无法接受。母亲这里行不通，他决定去找有文化的父亲做主。
可老雷此时已在合肥谋生，很久才回家一次。好在雷国民想起父亲曾给家里写过信，他翻出那封信，按上面的地址独自坐上汽车前往合肥。
年仅十三岁的他，第一次出远门就只身闯进了大城剩
在合肥喧闹的街头，老雷见到儿子颇为惊讶：“行啊子，自己找来了，有两下子。”年纪就有这般机灵劲，让他很是满意。
但当得知儿子的来意后，老雷长叹一声，陷入了沉思。
他首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当年那么艰难也要供他读书，按理这种重视教育的家风应该传承下去。
可是让孩子继续上学，家里的条件实在不允许：刚能勉强糊口，女儿常年生病需要医药费，大儿子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却因家贫无人媒……
但若不让孩子读，又觉得对不起千里迢迢跑来的儿子。
思前想后，再看看自己如今的落魄模样，他不禁感慨：“读书有什么用？上了初中又能怎样？再我挣的这点钱要是给你交了学费，你姐姐的病怎么办？你大哥娶媳妇怎么办？这些都要花钱。依我看，书就别念了，留下来跟我卖馄饨吧，正好我缺个帮手。”
雷国民一听，一百个不愿意，生平第一次顶撞了威严的父亲：“我不！我就要上学！”
老雷立刻收起了商量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这年头，挣钱最重要。有了钱什么都好办，没钱？哼，我告诉你，以后你连媳妇都娶不上。这事就这么定了！”
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就这样，雷国民的合肥之行不但没能拿到学费，反而被父亲留在身边，成了馄饨摊上的帮手。从此，他离开了罗岭镇，在大城市落脚。
一个原本品学兼优的孩子，人生轨迹就这样被彻底扭转。谁能想到，一个文化人竟会做出如此短视的决定。
我们后面将会看到，以雷国民的头脑、钻研精神和好学之心，如果给他机会，他本可出人头地。可惜，这一切都被白白断送了。
表面上看，雷的反抗被父亲无情镇压，但他骨子里从来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内心深处的反抗始终顽固地存在着。
他对卖馄饨毫无兴趣，在给父亲打下手时总是心不在焉。面团在他手里总不听话，不是太软就是太硬，无论包馄饨还是煮馄饨，他都敷衍了事。
难道他真学不会吗？绝非如此。他只是对这种营生提不起兴趣，甚至怀着一种报复心理：“我偏不给你好好干！”
十三岁的雷国民正值贪玩的年纪，虽然是在摆摊，但毕竟身处大城湿—这里不像罗岭只有山，新鲜事物层出不穷，街上有太多好玩的东西，年纪的他，终究抵挡不住外面的诱惑。
所以在馄饨摊前，雷国民虽人在此处，心却早已飞向了街头的游戏厅与录像馆。只要寻得机会，他便如脱缰野马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次，父亲让他去市场买面粉，途经农贸市场时，雷国民被一个气枪打靶的摊位吸引，忍不住上前试了几枪。
中了个奖后，他兴致勃发，又连打数枪却无一命郑不甘心的他继续尝试，不知不觉竟玩了一个多时，不仅耽误了买面粉，连买面粉的钱也几乎全输在了打靶摊上。
还有一次，父亲让他给一位老顾客送馄饨，返回途中他路过一家新开的游戏厅。那时电子游戏刚刚兴起，颇为稀罕。
雷国民挤进去看热闹，一试之下便再也停不下来，一玩就是大半。老雷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急得直跺脚，却又不能扔下摊子去找他。
另一回，老雷让他去买烟，雷国民却拿着钱钻进了录像厅。银幕上正放映武打片，他看了一部不过瘾，又接着看第二部，等到走出录像厅时，街上早已空无一人，父亲也早已收摊回家。
一向信奉“严父出孝子”的老雷，对儿子一次次违逆的行为，自然施以严厉的体罚。他希望通过这种最直接的方式让儿子回头。
起初几次打骂还有些效果，但时间一长，雷国民渐渐悟出了一个道理：“你还能打死我不成？打残也不可能。不过是几个耳光、几脚罢了，咬咬牙就过去了。哭完擦干泪，我还是我。”
到后来，他更是学会了撒谎。为了出去玩，他编造各种借口溜走，不是肚子疼要上厕所，就是假称有别的事要办。一旦出门便是大半，回来时便是一副“任凭发落”的态度。
老雷打得手软，骂得口干，却毫无作用。
老雷心想，武的不行，就来文的吧。于是他坐下来，语重心长地对儿子：“国民，你该静下心来，好好跟我学门手艺。”
雷国民嘴一撇：“包馄饨算什么手艺？”
老雷耐心解释：“这也是正经生意，能挣钱。”
雷国民一脸不屑：“一到晚卖馄饨能挣几个钱？”
老雷气得发抖：“你这态度，能不能有点出息？”
雷国民梗着脖子反问：“卖馄饨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差点把老雷气得背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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