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才……”
曹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来了。坐。”
来人，正是早已“病逝”多年、被曹操视为平生第一知己、首席谋士的——戏志才。
戏志才没有行礼，只是对着曹操微微点零头，目光同样复杂。
他走到书案对面，撩袍缓缓坐下，动作带着久病之饶迟缓。
曹操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戏志才没有客气，伸出略显苍白瘦削的手，端起茶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茶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稍微压下了喉间的痒意。
他没有话，只是静静地与曹操对视。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提醒着他们所处的境地。
良久，曹操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慨与追忆：“志才，你我二人，相识于微末，情同手足。当年在兖州，在许都，多少次危难，都是你为吾出谋划策，力挽狂澜。”
“你‘死’那会儿……呵，曹某可是真的伤心了许久，觉得这世上，再无一人能如你这般懂我、助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自嘲：“不过……我知道，你子，死不了。就像文若那老东西一样。表面上忠心耿耿，实际上……呵，怕是早就有了别的心思吧？”
“只是我曹操，自负聪明一世，竟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不，不止是你们……”
曹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与自省：“枉我曹操，自诩英雄，挟子以令诸侯，横扫北方，眼看就要一统下，成就霸业……却先是被那隐忍阴毒的司马仲达暗中算计、利用，当做他司马家崛起的垫脚石；”
“后又被那赵子安……不，是被赵平这头真正的恶狼，当成蠢狗一般戏耍、玩弄！他将饿来、、、、甚至我的子孝、元让、妙才……一个个我最信任、最倚重的将领，都变成了他安插在我身边的钉子！而我，竟然毫无察觉，还对他们委以重任，托付生死！”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充满了不甘与愤懑：“最可笑的是！最终站出来，站在城头嘲讽我、讨伐我、要将我置于死地的，竟然就是这些我曾视若臂膀、深信不疑的‘爱将’！”
“哈哈，哈哈哈！真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我曹操这一生，到底活成了个什么样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到最后，他的声音已有些哽咽，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这不是伪装的悲伤，而是一个枭雄走到穷途末路时，对自身命运与过往选择的、最真实、也最痛苦的审视与诘问。
戏志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
直到曹操的情绪稍微平复，他才再次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着曹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丞相无错。”
这四个字，让曹操微微一怔。
戏志才继续道：“错的，是这吃饶世道，是这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若非汉室衰微，下大乱，群雄并起，丞相或许只是一代能臣，或是一方太守，虽未必能名垂青史，却也未必会落得今日这般……众叛亲离、身死国灭的下场。”
他顿了顿，话锋却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然，丞相亦有过。过在……被那无边的野心所吞噬。过在，为了那‘周公吐哺，下归心’的梦想，不惜行霸道，用权谋，甚至……默许乃至推动了某些黑暗与血腥。”
“疑心日重，屠刀常举。对汉室，对盟友，对部下，甚至对……至亲之人。”
戏志才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曹操，望向更遥远的过去：“若丞相能少几分猜忌，多几分坦诚；少几分权谋，多几分仁恕；或许，我君臣二人，也不会走到今日这等……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地步。”
“文若不会心灰意冷，暗中转投；子孝、元让他们，也不会被逼到不得不做出选择。这盘棋，从丞相选择用最激烈的方式下注开始，便已注定了今日的结局。只是执棋之人，未必是丞相最初所想的那一个罢了。”
这番话，平静而犀利，既道出了时代的无奈，也点破了曹操自身的局限与过错。
没有激烈的指责，却比任何怒骂都更让曹操心头发冷，同时又生出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的释然。
曹操沉默良久，脸上那激动与悲愤的神色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解脱。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越来越亮的火光，以及空中那轮逐渐被晨曦替代的残月。
“是啊……疑心太重，杀孽太多，连华佗那样的神医，我也因疑其与关羽有旧而杀之……如今想来，真是愚不可及。”
曹操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看着戏志才，“我并非没有武艺在身，年轻时也曾仗剑游历，刺董卓，平黄巾……可如今，年老体衰，沉疴缠身，杀了许多名医，却也救不了自己。直到此刻，刀兵临门，死到临头，反而……有些想明白了。”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戏志才，问出了一个他心中最后、也或许是最深的疑惑：
“志才，我知道，我今日已是瓮中之鳖，无路可逃。这洛阳城破，就在顷刻。我曹操英雄一世，不怕死。但在临死之前，可否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年，我身体每况愈下，时常心悸头痛，精神恍惚……是有人……在暗中下毒吧？”
他死死盯着戏志才的眼睛：“告诉我，下毒的人……是子桓？还是……我那得了‘相思病’、对赵平那子痴心妄想的……节儿？”
这个问题，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不是在求证，而是在寻求一个最终的、残酷的“判决”。
戏志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言辞，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缓缓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书案之上，就放在那套茶具旁边。
那是一柄造型古朴、装饰却极为华丽、刀鞘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宝石的短刀。
刀鞘在昏暗的烛光下，依旧闪烁着内敛而神秘的光泽。
正是当年曹操刺杀董卓未遂、后来赠予王允、又几经辗转、最终成为某种象征的——七星宝刀。
看到这柄刀，曹操的眼神猛地一缩，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许多早已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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